祈和七岁那年春天的一个凌晨,光之国的模拟季节系统刚切换至“湿润模式”,整个城市开始习惯性地在黎明前起雾。
他被胸口一阵莫名的悸动惊醒——不是疼痛,不是生长痛发作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某种更轻柔、却更不容忽视的牵引感,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胸腔深处,此刻被谁轻轻扯动。
祈和坐起身,手按在胸前。银蓝色的皮肤下,红蓝交织的能量脉络正发出极其微弱的脉动光晕,像在回应什么。自从三年前赛文离开光之国执行长期观测任务,这种被“远方存在”牵引的感觉就再未出现过。
窗外,雾浓得像流动的牛奶,人造月光在其间晕染成模糊的银斑。然后他看见了——雾中有一个轮廓正在靠近。
红色的身影。高大,挺拔,步伐中有种祈和绝不会认错的韵律感:那是战士的步态,也是教师的步态,更是三年前那个站在遗光之家屋顶、对他说“等你更强壮些,我会教你更多”的人的步态。
赛文叔叔。
祈和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但他停住了——因为那个身影在遗光之家大门外停住时,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裹在银色襁褓里的东西。
祈和趴到窗台上,屏住呼吸。
赛文——如果那真是赛文——没有敲门,没有呼唤任何人。他只是站在浓雾中,低头看着怀中的襁褓,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祈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然后,赛文俯身,将襁褓轻轻放在大门内侧干燥的台阶上。那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放下的是整个宇宙的分量。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单膝跪地,手指轻轻拂过襁褓的边缘,低声说了句什么。
雾太浓,距离太远,祈和听不见。但他胸口的能量脉络骤然亮了一下,旋涡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旋转——不是吸收,是共鸣。一股庞大而复杂的情绪洪流穿透雾气涌来:
决绝如斩断缆绳的刀锋。
不舍如暮色中的最后一缕光。
歉意沉重如山岳。
而期望……那期望滚烫得像即将熄灭的恒星最后一次迸发的光芒,几乎灼伤祈和的感知。
这不是普通遗弃者的情绪。这是一个父亲在留下孩子时的情绪。一个别无选择的父亲。
赛文站起身,转向遗光之家的方向。祈和不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窗后的自己,但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雾气与玻璃。赛文的眼灯在雾中亮了一瞬——不是完整的圆形眼灯,是某种更锐利、更收敛的形态——然后他转身,步入浓雾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祈和站在原地,手按着疯狂悸动的胸口,直到赛文的红色背影完全被雾吞没。
他该去叫醒院长。该按流程办事。但他没有动。
那个裹在银色襁褓里的孩子,那个被赛文——宇宙警备队七大星云支部长之一、星际侦察舰舰长、曾经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来教他控制能量的赛文叔叔——在浓雾中悄悄放下的孩子。
这个孩子是谁?
祈和推开窗户,冷湿的雾气涌进来。他光脚踩上窗台,轻盈地跳下——八岁的身体已经比五岁时敏捷太多,红族基因带来的运动天赋开始显现。小蓝从窝里惊醒,困惑地跟上来。
庭院里雾气更浓。能量花坛的光晕在雾中像遥远的星云。祈和走到大门内侧,蹲下身。
襁褓里的孩子正在熟睡。非常小,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体色是鲜艳的红,间杂着银色的条纹,在雾气中像一团被精心包裹的火种。最特别的是额头——一对小小的、螺旋纹路的角状凸起,即使被襁褓半掩着也能清晰看见。
祈和的手指悬在孩子脸颊上方,没有触碰,但胸口的旋涡已经自动开始调整频率,释放出温和的安抚波动。这是三年来训练的结果:他能更精准地控制旋涡的“开关”和“输出模式”。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温柔,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脸往襁褓里埋得更深了些。
襁褓边缘露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祈和小心地抽出来展开。字迹凌厉,是用能量直接烙印在特殊纤维纸上的,无法伪造,也无法追踪:
“他的名字是赛罗。不必寻找交付者。时机到了,他会知道该知道的。”
赛罗。
祈和默念这个名字。胸口的共鸣感更强了。赛文……赛罗。同样的“赛”字开头,同样锐利如刀锋的气息,即使隔着婴儿柔软的睡颜也能隐约感知。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赛罗在睡梦中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出乎意料地坚定。
那一瞬间,祈和“看见”了碎片:
——无垠的星空背景下,一个红色背影决绝转身,披风在恒星风中猎猎作响。
——一句无声的嘱托,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血脉深处的共鸣传递:“活下去。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还有……一扇门。一扇沉重的、刻满古老纹样的门,在意识深处缓缓关闭,将某个重要的部分永远锁在里面。
碎片一闪而逝。祈和收回手指,呼吸有些急促。这不是他第一次通过触碰感知记忆碎片——随着与克尔拉融合度加深,这种能力偶尔会不受控地触发。但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这个孩子,” 克尔拉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他体内有封印。不是后天施加的,是出生时就刻在基因里的。有人……不希望他过早觉醒某些东西。”
“是赛文叔叔做的吗?”
“或许。或许不只是他。”克尔拉停顿,“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辉,你的能量场在主动适配他。旋涡在调整频率,试图与这孩子的能量波动同步。这种情况以前只在我和你之间发生过。”
祈和低头看着赛罗安静的睡脸。婴儿完全信任地攥着他的手指,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的安全锚点。
他做出了决定。
轻轻抱起襁褓——动作已经比三年前熟练太多——祈和转身走回主楼。小蓝跟在脚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襁褓,发出困惑但温柔的呜咽。
他没有去叫醒院长。没有按流程把这个新来的孩子交给大人,让他变成档案上的一个编号。
他想让赛罗先只是赛罗。一个在雾中被父亲留下的孩子。一个会握着他手指睡的婴儿。
一个……也许和他一样,需要学习如何与沉重礼物共处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