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里的景象,和他记忆中大不相同。
那些堆积如山的杂物被推到了墙边,中间清出了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不是刺眼的白光,是温暖的、带着淡淡橙色的光,像秋天傍晚最后一点夕阳。光球缓缓旋转,投下的光影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画出缓慢变幻的图案。
而坐在光球正下方的,是一个祈和从未见过的孩子。
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或许大一两岁。体色是罕见的浅金色,介于银族和蓝族之间,在光球的映照下几乎在发光。最特别的是眼睛——不是奥特曼常见的圆形或椭圆形眼灯,而是细细长长的,像两片弯月,颜色是深紫色,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
孩子穿着一身朴素的灰白色衣服,不是孤儿院的制服,也不是光之国常见的款式。衣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你来了。”孩子开口,声音很轻,但出奇的清晰,像水滴落在金属片上,“辉。”
祈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月’。”孩子说,“不是真名,但足够今晚用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有……秘密?”
月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悬浮的光球。光球分裂成十几个小光点,开始在空中排列组合——先是猎户座的图案,然后变成祈和安抚小蓝那晚的场景,最后定格在凯失控时,祈和伸出手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精确无误。
“我看见了。”月说,“从很远的地方看见的。”
“你是科技局的人?”祈和警惕地问。索拉博士的眼睛也是紫色。
月摇摇头:“科技局看不见这些。他们只能看见能量读数、波动频率、生理参数。但我看见的是……颜色。”
“颜色?”
“情绪有颜色。”月的深紫色眼睛注视着祈和,“恐惧是灰黑色,愤怒是刺眼的红,孤独是冰冷的蓝。而你——”他指向祈和胸口,“你这里有一个旋涡,能把所有混乱的颜色转成温和的淡金色。像把乱七八糟的颜料倒进水里,搅一搅,就变成了清澈的阳光。”
祈和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旋涡在加速,因为被看穿的慌张。
“别怕。”月的声音软了一些,“我也有秘密。所以我才找你。”
他放下手,光点们重新聚合成光球。“我能看见情绪的颜色,还能……让它们暂时静止。像把流动的颜料冻住。但我控制不好,有时候会把好的情绪也冻住,有时候会把自己冻在里面出不来。”
他顿了顿,看着祈和:“可你能调和它们。你不冻结,你转化。这是我做不到的。”
祈和慢慢走进房间,在距离月两三米的地方停下。灰尘在光球投下的光束里缓缓飘浮。
“你约我来,就是想说这个?”
“不只是。”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和祈和父亲的那枚警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纹路不同。“我也有这个。我父亲……曾经和你父亲是战友。”
祈和的眼睛瞪大了。他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那枚生锈的警徽,两枚金属片在光线下泛着相似的光泽。
“他们属于同一个特殊部队。”月轻声说,“执行同一个最后的任务。然后都没有回来。”
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光球缓慢旋转,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祈和问。
“情绪的颜色会留下痕迹。”月说,“你安抚过的人,他们身上的颜色会带着你的‘签名’——一种很淡的、橄榄枝形状的金色纹路。我顺着痕迹找,找到了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旧箱子前,打开。里面不是杂物,而是一个小小的、整洁的空间:铺着软垫,放着几本书,还有一个自制的小星图仪。
“我偶尔会溜进来这里。”月说,“外面太吵了。颜色的声音太吵了。”
祈和忽然明白了。月和他一样——被过度的感知能力困扰,需要躲起来。只不过月躲的是视觉上的“颜色噪音”,他躲的是情绪吸收后的沉重感。
“你为什么不去孤儿院?或者其他地方?”
“我在‘静默之家’。”月说,“一个专门收容……像我这样感官过度敏感的孩子的机构。但那里只是教我们屏蔽,不是教我们共存。我不想屏蔽,我想学会和这些颜色相处,就像你在学的那样。”
他看向祈和,深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孩子气的期待:“你能教我吗?怎么把混乱的颜色转成清澈的阳光?”
祈和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教”别人。他自己还在摸索,还在跌跌撞撞地学习不让自己被旋涡拖垮。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他诚实地说,“就是感觉情绪来了,就让旋涡转转,转平了就放出去。有时候行,有时候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什么时候不行?”
祈和想了想:“当我……不害怕的时候。当我记得那些情绪不是我的,只是路过的时候。”
月若有所思地点头。他重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板:“要坐吗?我们可以……一起研究。”
犹豫了几秒,祈和走过去,在月旁边坐下。地板冰凉,但光球投下的光很温暖。
“我试试看。”月闭上眼睛,“我现在有点紧张。紧张是什么颜色?”
“银色。”祈和脱口而出,然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不是看见,是感觉到。紧张的能量波动,在他感知里是冰冷的、闪烁的银色。
“对。”月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你能感知到?”
“好像……能。”
“那你能让它变暖一点吗?”
祈和试着深呼吸,让胸口的旋涡平稳转动。他想象把月身上的“银色”吸进来一点——不是强行吸收,是邀请。像对一个小动物说:来,到我这里歇会儿。
一股微凉的波动渗进旋涡。祈和引导它慢慢旋转,加入自己的安宁频率。转了几圈后,再轻轻送回去——不是原样送回,是裹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月轻轻“啊”了一声。
“变暖了。”他小声说,“变成淡金色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让它转转。”祈和说,“像洗衣服。脏了,转转,就干净了。”
这个比喻让月笑了起来。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月描述他看到的颜色,祈和尝试去感知和调和。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失败时,月身上的颜色会乱成一团,祈和的旋涡也会跟着发沉。但他们学会了停下来,深呼吸,等一等再试。
祈和发现,当他不把月的情绪当成“问题”去解决,而是当成“需要理解的信号”去倾听时,调和会变得自然得多。就像听小蓝呜咽时,不是想“让它别哭”,而是想“它为什么难过”。
光球的光芒渐渐暗下去——它自带的能量快耗尽了。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光之国的“清晨模式”即将启动。
“我该回去了。”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静默之家六点查房。”
“你还会来吗?”祈和问。
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小纸鹤:“下次想来时,把这个放在窗台。如果你也想见我,就把它拆开,它会飞来找我。”
祈和接过纸鹤。纸的材质和那封信一样,边缘有细微的金属丝。
“你为什么选我?”他最后问,“静默之家应该还有其他孩子。”
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深紫色的眼睛在晨光微熹中显得格外清澈。
“因为你的颜色……很安静。”他说,“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是像深夜里一片湖水的安静。湖面下有很多东西,但水面很平。我需要这种安静。”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父亲和我父亲……他们可能是朋友。也许我们也可以试试看。”
门轻轻关上。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祈和站在渐渐昏暗的储藏室里,手里握着纸鹤和两枚警徽——他自己的,和月刚才留下作为“信物”的那枚。光球彻底熄灭了,但窗外的晨光正一点点渗进来。
胸口的旋涡平稳地转动着。刚才试验时吸收的那些杂乱颜色,已经转化成了温和的能量,慢慢释放出来。他感觉不到沉重,只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充实——像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而这个朋友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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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时,小蓝立刻扑上来,焦急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我没事。”祈和抱起它,轻声说,“我见到了……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他把纸鹤小心地藏在枕头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两枚警徽并排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一枚生锈,一枚光亮,但纹路都指向同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躺回床上时,天已经亮了。保育员即将挨个房间叫早。
祈和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他想起月的眼睛,想起他说“情绪有颜色”,想起两人一起尝试调和时的笨拙和偶尔的惊喜。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在心里问克尔拉。
“关于情绪的颜色?是真的。那是极少数天赋者才有的‘全频感知’。关于他父亲和你父亲……很可能也是真的。” 克尔拉的声音带着沉思,‘静默之家’的存在我知道,那是战后成立的,专门收容因战争创伤而产生感知异常的孩子。但月的天赋……似乎更古老,更像是某种遗传特质。”
“他说想学怎么和颜色相处。”
“你可以教他。在教他的过程中,你也会更了解自己的能力。”
祈和翻了个身,面对窗户。晨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亮斑。
他忽然觉得,胸口这个旋涡,或许不完全是诅咒。如果它能帮助别人——帮助凯停止失控,帮助月调和颜色——那它也可以是一份礼物。
一份需要小心使用的、沉重的礼物。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唯一一个抱着礼物不知所措的孩子了。
走廊里传来保育员的脚步声和轻轻的敲门声:“起床啦,孩子们——”
祈和坐起来,把两枚警徽收好,纸鹤藏稳。然后他下床,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洒满房间。
小蓝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蓝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祈和深吸一口气,胸口旋涡平稳转动,把新一天的开始化成温和的能量波动。
今天,他决定在早餐时主动和莉亚说早安。
今天,他决定在游戏时试着接一次雷欧抛来的快球。
今天,他决定把母亲那本星星书带到图书角,和其他孩子分享猎户座的故事。
一步一步来。
先从说“早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