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之趣

高二（三）班的晚自习，向来是校园生态的微缩景观。今晚的看管老师是化学老师米西，这意味着秩序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运行着：安静，却暗涌着细碎的嘈杂。

教室一隅，米拉正用缠着绷带的右手，细致地勾勒着画稿线条，偶尔低声向凑过来的奥伦解释如何让漫画人物“更有生命力”。奥伦那橘色耳机半挂在颈间，几缕挑染的橙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的女友阿粉伏在桌上睡着了——连上两节体育课的消耗，对她而言属实有些过量，粉色兔耳发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教室后方，小天正不紧不慢地烫洗着他的茶具。旁边的瑞迪不时伸过脖子尝一口，咂咂嘴：“小天，好喝是好喝，就是淡得跟水似的，比我在球场喝的能量饮料差远了。”

“你糖分摄入过量，味觉都钝了。”小天慢悠悠地滤出茶汤，“喝点茶，清清肠胃。”

“啧，苦是苦了点……但还行。”瑞迪又灌了一口。

格兰正对着一张物理卷子苦思冥想，余光瞥见斜前方的西蒙已经合上了笔帽。不到十分钟，西蒙面前已摞起一小叠写完的作业本。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精准地落在格兰的卷面上。

“根据环境噪声分贝、你的握笔力度变化频率以及面部微表情分析，写慢的主要原因是紧张和注意力分散。”西蒙的声音平静无波。

“活爹，谁能跟你比速度？”格兰苦笑，随即眼睛一亮，“不过你这‘弱点’可暴露了。”

“错误概率低于0.7%，何来弱点？”

“西蒙，”格兰压低声音，指了指那摞作业，“你咋知道这周所有作业内容的？”

西蒙动作一滞，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一下：“……生物钟导致的记忆预载错序。失误。”

前排的温岚转过头来，马尾轻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没事啦西蒙，多写点总没坏处。”

西蒙没再辩驳，只是默默趴回桌上，摆弄起他那堆小灯泡、导线，甚至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电烙铁。空气里飘起一丝极淡的松香气。

就在这时，头顶的荧光灯管猛地闪烁起来。

起初没人太在意。这灯老化闪烁有阵子了，班主任海帕老师早就报修过，电工也来过几次。但很快，闪烁的频率变得急促而毫无规律，光影在课本和年轻的脸庞上疯狂跳动。

讲台上的米西老师抬起头，盯着灯管，眉头罕见地蹙起。她突然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所有人，马上收拾必要物品，离开教室。直接回宿舍——反正也快下课了。”

同学们一愣，但基于对这位“电竞少女”老师某种不着调却总很靠谱的信任，迅速行动了起来。就在小天最后一个踏出教室门的瞬间——

啪。

整条走廊，乃至整栋教学楼的灯光，骤然熄灭，沉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标识，勉强映出轮廓。

短暂的寂静后，是低低的惊呼，随即化为对米西老师的惊叹。

“老师神了！这都能预判？！”

“米西老师是不是早知道了？”

人群中小声议论着，目光聚焦向老师。只见米西正举着手机，屏幕光映亮她兴奋的脸：“家人们谁懂啊！成功预判教学楼停电成就达成！这波操作值不值得一个三连？”

拍了几秒，她才猛地发现全班学生都在看着她，连忙收起手机，轻咳一声，脸颊微红：“行了行了，都赶紧回宿舍！我跟你们海帕老师说过了——”

“好耶！”欢呼声瞬间驱散了黑暗带来的些许不安，学生们如获大赦，涌向宿舍区。

路灯勾勒出校园小径的轮廓。格兰和温岚并肩走着，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

“刚才灯闪的时候……我有点怕。”温岚的声音轻轻的，“好多小说里都说，灯乱闪的时候，会有不好的东西出来……”

“别瞎想。”格兰握紧了她的手，感觉到一丝凉意，“那都是编的。世界上哪有那些东西。”

他侧过头，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温岚“呀”了一声，脸颊瞬间发烫，握起拳头轻捶他肩膀：“你干嘛呀！”

格兰也红着脸，只是嘿嘿地笑。昏暗的光线下，两颗年轻的心跳声，似乎比刚才的喧闹更清晰。

七楼，宿舍楼层。温岚跨过那道分隔男女宿舍区的栅栏门，回头朝格兰摆了摆手：“晚安啦。”

“晚安。”

格兰回到704宿舍时，里面正热闹。比利盘腿坐在床上，正用他那带着点儿草原腔调的普通话，给奥伦讲他小时候骑马追狐狸的壮举。米拉靠在床边，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断续的晚间新闻，一边在速写本上记录着新闻画面。西蒙提着热水瓶和小天一起进来——一个去打热水，一个去倒茶叶。

门被“哐”地推开，瑞迪拎着两大袋零食，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儿子们！粮草到了！老规矩，一会儿算钱，下次要带啥直说，别拐弯抹角！”

“再占便宜真揍你了啊。”小天笑骂着接过袋子。

宿舍里充满了泡面、零食和少年人旺盛生命力的混合气息。然而，这股暖洋洋的气氛没能持续多久。

滋滋——

灯光再次闪烁起来，比教室里那次更剧烈，明明灭灭，像喘息。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彻底熄灭。

整间宿舍，连同窗外整个宿舍区的光亮，被一刀切去。

“我靠！又来？”瑞迪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几乎是同时，楼下低年级宿舍区爆发出成片的尖叫和喧哗，声浪隐约传上七楼。

黑暗中，西蒙冷静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看来不是局部故障。校内主电路可能出了问题。”

“得，这下真‘早睡’了。”奥伦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一束光柱划破黑暗，“谁有充电宝？支援一下！”

“我有！”、“我这也有！”几声回应响起，几束手机光亮陆续点亮，在宿舍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反正也干不了别的了，”小天在微光中摸索着茶杯，“不如……我们来聊聊天？或者讲点故事？”

“这个主意好！”比利立刻响应，“我先来，讲个我们草原上的真事，保证比刚才追狐狸还带劲！”

黑暗中，少年们的声音渐渐活跃起来。最初的意外和抱怨，很快被一种奇特的、属于夜晚的亲密氛围取代。窗外的黑暗似乎不再令人不安，反而成了这个小小共同体温暖的背景布。

格兰借着手机的光亮，看向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那点因为停电和黑暗而生出的微末躁动，也悄然平息了。

这个夜晚，或许会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