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蜗居

夏天又回来了，但这个夏天似乎被雨水浸透了。雨一直在下，不大，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将天地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帐。格兰趴在宿舍床上，耳机里是舒缓的音乐，耳边是窗外淅淅沥沥、永不停歇的雨声。他觉得这声音美妙极了，像大自然最平和的安眠曲，冲刷掉了暑热，也仿佛冲刷掉了心里的浮躁。

海帕老师和爱丽老师一起出国出差了，这件事成了宿舍里小小的八卦源泉。奥伦和比利信誓旦旦：“肯定是借出差之名，行度假之实！说不定在哪片海滩上晒太阳呢！”温岚和阿粉则带着少女的浪漫猜想，红着脸小声议论：“说不定……是去度蜜月了？”西蒙和米拉的看法更“务实”：“根据两位老师的学科背景和近期国际学术会议动态，此行极有可能是进行地理、人文或语言教学方面的实地考察与素材收集。”格兰的想法和西蒙他们一致，他觉得以海帕老师的性格，度假？蜜月？不存在的，肯定是带着任务去的。

或许因为纬度高，或许因为雨季云层折射，天黑得特别晚。下午第六节课结束，走出教学楼时，外面天光还大亮着，只是被连绵的雨幕滤去了锐利，变得柔和而朦胧。空气里饱含水分，潮潮的，吸一口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一阵风吹过，廊檐下垂挂的雨帘便会被掀动，几颗冰凉的水珠精准地钻进格兰的后颈窝，激得他脖子一缩，痒得直咧嘴。

旁边的奥伦立刻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嘿嘿！上次暴雨我被‘专属漏雨点’迫害了多久？这下你终于体会到被雨水‘偷袭’的滋味了吧！”

格兰一边抖着衣领一边反驳：“那能一样吗？那次是你自己非要选那个‘风水宝地’，说什么亮堂通风，结果天天‘沐浴甘霖’！”

“反正你现在也享受到‘甘霖’的滋味了，不是吗？”奥伦得意地挑眉。

格兰一愣，随即也笑了：“对哦！”这无厘头的对话让一旁静静听着的西蒙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自从上次生病失声好几天后，他似乎格外珍惜能顺畅说话的时光，虽然外表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但话确实多了些，偶尔也会参与到这种幼稚的玩笑里，整个人显得活泼了不少。

回到宿舍，发现小天正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红油滚动的自热火锅大快朵颐。米拉被香气吸引，凑过去讨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艺术家挑剔的味觉上线：“嗯……味道是足的，但工业添加剂的味道有点明显，而且这油……”他用筷子尖挑了一下，“冷却后肯定容易凝固。”

“那咱们自己煮点正经火锅？”比利提议，眼睛放光。

“好主意！”奥伦立刻响应。

“我赞同。”米拉点头。

西蒙推了推眼镜，环顾宿舍，进行风险评估：“只要控制好气味扩散范围，选择通风时段，被巡查发现的概率可以降至15%以下。”——这就算是投了赞成票。

说干就干。学校超市的蔬菜区原本主要供应教职工，但也渐渐有了莴苣、土豆这类耐放的学生人气商品。记得上次西蒙病愈后，就曾买过一整根莴苣，削了皮当水果啃，美其名曰“维生素康复疗法”，被比利无情拆穿：“你这纯属是馋了！不过头一回见有人馋蔬菜馋成这样的！”“哎呀！”西蒙当时窘迫的样子引得大家笑了好久。

这次，他们采购了小分队出动，带回了莴苣、土豆、金针菇、虫草花、竹笋，还有一包火腿肠、几块老豆腐，当然少不了饮料和饭后水果。一群人兴高采烈，像打了胜仗凯旋的士兵。

回到宿舍，西蒙变魔术般拿出一个他组装的便携小电磁锅，通上电，清澈的水在锅里渐渐翻滚起细密的气泡。大家迅速关紧门，把窗户开到合适缝隙，一场美味的“地下冒险”就此开始。

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奈何火锅的香气是如此霸道而充满诱惑力。没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推开，温岚小巧的鼻子动了动，顺着香味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脚步太轻，直到在格兰身边自然地坐下，格兰才惊觉多了一个人。

格兰什么也没问，只是很自然地递过去一个干净的碗和一双筷子。温岚也不客气，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几包她们宿舍的方便面面饼，放进沸腾的锅里。面饼吸饱了浓郁的菌汤和蔬菜鲜味，煮出来居然比用白水煮好吃十倍。

锅里红汤翻滚，食材沉浮。比利和奥伦为了最后一颗牛肉丸的归属权展开了“筷子大战”，吵吵嚷嚷。西蒙专注于烫煮各种蔬菜，对肉类兴趣缺缺。米拉则完全沉浸在“嗦面”的快感中，脸颊鼓鼓的，连面前的菜都忘了夹。小天忙着给大家添饮料，自己吃得满头大汗。

格兰看着眼前这幅热闹、鲜活、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看着这些性格各异却亲密无间的伙伴，心里被一种暖洋洋的、饱胀的情绪填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欣慰而满足的笑容。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温岚凑到他耳边，小声问，热气拂过他的耳廓。

格兰看着正为牛肉丸“决斗”的比利和奥伦，看着安静吃菜的西蒙，看着专心嗦面的米拉，又看看忙前忙后的小天，轻声回答：“我觉得……他们虽然每个人好像都有点小毛病，有点幼稚，有点奇怪……但是……”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他们很好。”

温岚看着他眼中映出的温暖光芒，也笑了，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算了，别光顾着看，吃饭吧！”

“好的！”

窗外，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和树叶。楼下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顶着风、打着伞，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匆匆走过。而这间小小的、门窗紧闭却暖意盎然的宿舍里，七个少年（加一位悄悄加入的少女）正围坐在一锅沸腾的汤水前，分享着简单的食物，交换着喧闹的快乐，将潮湿的雨季和所有的烦恼，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蜗居的温暖，胜过一切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