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杭州城的一条清静巷子里停下。明兰扶着老太太下车,抬头望去,只见一座三进的宅院,粉墙黛瓦,檐角飞翘,门前两株桂花树,枝叶茂密,透着江南特有的温婉雅致。
“这宅子不错。”老太太点点头,“长柏那孩子有心了。”
早有仆役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娘子,圆脸含笑,行事利落,自称姓郑,是长柏提前安排好的。她引着老太太和明兰进了宅子,一一介绍各处院落。
正院自然是给老太太住的,明兰被安排在东跨院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前种着一丛芭蕉,绿油油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案,一架衣柜,几把椅子,案上还放着一盆含苞待放的茉莉,清香阵阵。
“姑娘看可还满意?若缺什么,尽管吩咐。”郑娘子笑道。
明兰点点头:“很好,有劳郑娘子了。”
安置好行李,明兰略作梳洗,便去正院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喝茶,见明兰进来,招手让她坐。
“累了吧?”
“不累。”明兰摇摇头,“祖母可还习惯?”
“习惯,怎么不习惯?”老太太笑道,“比京城清静多了,空气也新鲜,这茶也格外香。”她指了指手边的茶盏,“你尝尝,说是龙井,我也不懂,就觉得好喝。”
明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入口清冽,回味甘甜,确实是好茶。
正说着,郑娘子进来禀报:“老太太,六姑娘,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是府上的大少爷。”
长柏来了!
明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太太笑道:“快请进来。”
片刻后,长柏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细布直裰,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进屋后,先向老太太行礼:“祖母一路辛苦,孙儿来迟了。”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不迟不迟。你在任上,公务要紧。快坐下说话。”
长柏依言坐下,目光这才转向明兰。明兰垂着眼睫,屈膝行礼:“长柏哥哥。”
“六妹妹。”他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弧度很浅,却足以让她看见。
三人说了些路上见闻、杭州风物,老太太精神不济,很快便露出倦色。长柏起身告辞,明兰送他出来。
走到院中桂花树下,长柏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还习惯吗?”他问。
明兰点点头:“很好。多谢长柏哥哥安排。”
“应该的。”他望着她,目光幽深,“杭州不比京城,凡事有我在,不必拘束。想出去走走,就让郑娘子陪着。西湖、灵隐、龙井……都值得去看看。”
明兰听出他话中的关切,心中微暖,轻声道:“好。”
长柏又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那日送行,没有亲自去,是怕……惹人闲话。”
明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嫡长子,她是庶妹,送行时过分亲近,确实容易惹人议论。他刻意避开,是为了保护她。
“我明白。”她低下头。
长柏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好好歇息。过几日,我带你们去西湖逛逛。”
说完,他转身离去。
明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她想到,什么都替她安排,却从不多说一句。
她转身回屋,却见碧丝正趴在窗边,一脸贼兮兮的笑。
“笑什么?”
碧丝连忙收敛,却忍不住道:“姑娘,大少爷对您真好。”
明兰瞥她一眼,没有接话。
是啊,真好。
好到她有时会恍惚,他究竟只是把她当作需要庇护的妹妹,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老太太在杭州过得惬意,每日在院中散步,与郑娘子说说闲话,偶尔也出门去附近的寺庙上上香。明兰则按照长柏的安排,开始慢慢熟悉这座陌生的城市。
郑娘子是个极好的人,带着明兰逛了杭州的市集,尝遍了街巷里的小吃——定胜糕、葱包烩、片儿川、西湖醋鱼……明兰第一次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样悠闲,这样自在。
碧丝更是如鱼得水,每日跟着郑娘子学杭州话,虽然说得南腔北调,却乐此不疲。
长柏公务繁忙,不能日日来,但每隔三五日,总会抽空过来坐坐。有时给老太太带些新茶糕点,有时给明兰送几本书,说是杭州书局新刻的,让她解闷。
这日午后,长柏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先去正院,而是径直来了明兰的院子。
明兰正在窗下看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长柏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
“今日不忙?”明兰问。
“忙里偷闲。”长柏道,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递给她,“明日西湖上有龙舟赛,很热闹。我包了条画舫,带祖母和你去看看。”
龙舟赛?明兰接过请帖,心中涌起一阵期待。来杭州这些日子,她只远远看过西湖,还未真正游过。
“祖母去吗?”
“祖母说精神好,想去看看热闹。”长柏道,“你若想去,便一起。”
“想去。”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长柏唇角弯了弯:“那便这么说定了。”
次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
明兰陪着老太太登上画舫。画舫不大,却精致雅洁,船舱里摆着茶几坐席,船头还挂着纱帘,可以遮挡日头又便于观景。
长柏已经在船上等着了。见她们上来,连忙上前扶老太太坐下,又吩咐船家开船。
画舫缓缓驶向湖心。西湖风光如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苏堤如一条绿色的丝带横亘湖中。明兰倚在船头,望着这如诗如画的景色,几乎看呆了。
“好看吗?”长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好看。”明兰轻声道,“比书上写的,画上画的,都好看。”
长柏点点头:“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西湖四时不同,春有桃花夏有荷,秋有桂花冬有雪,每一季都值得看。”
每一季都值得看。这话里,是不是也藏着别的意思?
明兰没有问,只是望着湖面,任由清风拂过脸颊。
远处传来阵阵鼓声,龙舟赛开始了。一艘艘龙舟如离弦之箭,在湖面上飞驰,船上的汉子们奋力划桨,岸边的观众欢呼呐喊,热闹非凡。
老太太看得高兴,连连拍手叫好。明兰也看得入神,不时为某艘龙舟的领先而紧张,又为某艘龙舟的落后而惋惜。
“那边那艘,是咱们杭州府的。”长柏指着其中一艘青色龙舟,“今年有望夺魁。”
果然,那艘青色龙舟后来居上,率先冲过终点。岸边的欢呼声震天响,连画舫上的小丫鬟们都跟着叫好。
老太太笑道:“长柏,你这是提前知道消息,特意来看自家龙舟的吧?”
长柏难得露出几分窘色:“祖母说笑了,孙儿只是恰好知道些消息。”
明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平日里端方持重,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夕阳西下,龙舟赛结束,画舫缓缓靠岸。长柏扶着老太太下船,又回头看了明兰一眼。
“今日可开心?”
“开心。”明兰认真点头,“多谢长柏哥哥。”
长柏望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眉眼弯弯,唇角带着笑意,那模样,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
他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
“回去吧,天快黑了。”
明兰点点头,扶着老太太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向来时的巷子。
明兰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西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