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棂,在草稿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银辉。沈清然攥着笔的手微微发颤,掌心的灼痛还在一跳一跳地钻着骨头缝,可他盯着那道终于捋顺思路的几何题,眼底却亮着点劫后余生的光。
苏青辞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指尖夹着一页刚翻过的书,目光落过来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思路对了。”他淡淡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冷厉,“步骤再精简些,以后做难题才不会慌。”
沈清然用力点头,鼻尖还泛着红,眼泪早就擦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他把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作业本里,动作慢得很,像是怕碰疼了手心。
苏青辞没等他开口,已经起身走向客厅。不多时,他拿着一管熟悉的消肿药膏回来,径直走到书桌前,拉过沈清然的手腕。
沈清然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尖的灼痛让他轻轻“嘶”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地把掌心摊开。
苏青辞的动作很轻,指腹蘸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避开最红肿的地方,一点点在周围揉开。微凉的膏体渗进皮肤里,缓减了几分灼痛,沈清然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像只温顺的小兽。
“师父……”他小声嗫嚅着,声音带着点哑,“谢谢您。”
苏青辞没应声,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沈清然泛红的手心。这孩子总是这样,明明疼得眼眶发红,却硬撑着不肯喊疼;明明心里藏着那么多担忧,却只敢用闯祸的方式来引起注意。他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沈清然掌心的纹路,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从沈清然转学来的那天起,他看着这孩子眉眼间的几分熟悉,看着那枚和亡妻绣工如出一辙的襁褓纹样,就下意识地把人护在了心尖上。罚他,是怕他走歪了路;疼他,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明天还要上课,握不住笔怎么记笔记?”苏青辞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叮嘱,“这药膏记得随身带,课间再涂一次。”
沈清然用力点头,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知道苏青辞对他好,从来都是这样——罚得狠,疼得也真。戒尺落下时的力道是真的,深夜里给他上药的温度,也是真的。
苏青辞替他涂完药,又拿过一旁的温水递给他:“喝点水,去洗漱睡觉。剩下的题,明天放学回来再琢磨。”
沈清然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他看着苏青辞转身走向书房,脚步顿了顿,又忍不住追上去:“师父,您还不睡吗?”
苏青辞回头看他,眼底映着窗外的月光,柔和得不像话:“我再看会儿书,你先去睡。对了,奶奶上周回国后,你还没去探望过吧?周末抽时间去看看她。”
沈清然眼睛一亮,连日来的委屈和疲惫仿佛都散了大半:“真的?我明天就给奶奶打电话!”
他还记得奶奶刚回国那天,苏青辞特意开车带他去接机。老人家精神矍铄,一点都不像电话里说的那般病弱,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临走前还塞给他一袋亲手做的桂花糕。只是这几天忙着补作业,竟没顾上再去看望。
苏青辞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别急,先把作业补完。”
沈清然“嗯”了一声,这才抱着水杯,脚步轻快地去了洗漱间。
等沈清然的脚步声消失在卧室门口,苏青辞才缓缓起身,走到衣柜前。他从顶端取下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襁褓,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缠枝莲纹样,眸色愈发深沉。
这纹样,是他妻子生前最爱的样式。当年那场大火,带走了他的妻儿,也带走了他半条命。如今沈清然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亮了他沉寂多年的岁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走到窗边接起,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男声,语调温和,带着让人信服的妥帖。
“苏先生。”对方的声音隔着电波,听不出丝毫异样,“您托我查的襁褓纹样,我托了不少朋友打听,暂时还没找到匹配的线索。另外,清然奶奶回国后一切安好,我按照您的吩咐,派人多照拂了几分,老人家看着精神得很。”
苏青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想起接机时奶奶的模样,眼底的疑虑淡了些。他原本还担心老人家身体未愈,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辛苦你了。”苏青辞的语气缓和下来,“还有件事,清然给奶奶寄的礼物地址填错了,麻烦你帮忙补发一下,别让孩子失望。”
“苏先生您太客气了。”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可靠,“这事儿我明天一早就去办,补发后给您拍张签收的照片,让清然放心。”
挂了电话,苏青辞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指尖依旧停留在那缠枝莲纹样上。他总觉得,这孩子的身世,和那场多年前的火灾,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可眼下,初二的课程正紧,沈清然的心思还没完全沉下来。那些隐秘的过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真相,或许,该等一等。
他将襁褓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书房时,恰好看见沈清然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抱枕,眼眶红红的。
“师父,”沈清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我……我能跟您睡吗?”
苏青辞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攥着抱枕的小手,心底的柔软瞬间漫了上来。他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纵容:“过来吧。”
沈清然眼睛一亮,抱着抱枕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躺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沈清然往苏青辞身边缩了缩,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墨香,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安,渐渐消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苏青辞放在心尖上的牵挂;更不知道,此刻电话那头的男人,正站在一间光线柔和的茶馆里,将手机递给对面的女人。
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眉眼温婉,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闻言轻轻颔首,语气里满是感激:“张先生,这次真是麻烦你了。清然这孩子心思重,苏先生那边,还得多劳你费心照拂。”
被称作张先生的男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言谈举止透着得体的分寸感:“夏夫人客气了。苏先生曾有恩于我,帮他照拂孩子,是我分内之事。您放心,老太太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绝不会让苏先生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夏夫人浅浅一笑,将茶杯推到他面前:“那就多谢张先生了。这茶刚沏好,您尝尝。”
男人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眼底一片坦荡。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窗纱轻轻晃动,谁也看不出,这对相谈甚欢的“故人”,眉眼深处藏着怎样的波涛。
窗外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