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但那几句飘入耳中的评判,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扎在了他心里某个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拐进一家嘈杂的游戏厅。震耳的音乐、炫目的光效、玩家们投入的吼叫,以往最能让他瞬间放松的环境,此刻却只觉得喧闹隔膜。他塞进游戏币,操纵着屏幕上的角色横冲直撞,近乎发泄地通关,但胜利的快感转瞬即逝,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依然填不满。
张函瑞“名声不算太好。”
张函瑞“纨绔子弟。”
张函瑞的声音清脆,不带恶意,甚至带着关心好友的理所当然。可正是这种理所当然,让左奇函觉得格外刺耳。
他以前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家世好,零花钱多,活得随心所欲,标签贴就贴了,他甚至还觉得那样挺酷。可现在,当这个标签可能成为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他和那个总是清清冷冷、穿着整洁校服的人之间时,他第一次感到了……憋闷。
与此同时,杨博文坐在寂静的晚自习教室里,面前的竞赛题集摊开着,笔尖却久久未动。
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张函瑞的话,还有更早之前,左奇函道歉时,那双过于明亮、让人无所适从的眼睛。
平静寡淡。按部就班。
张函瑞说得对,这才是他应有的轨道。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单上的数字,奖状上的名字,师长赞许的目光,邻居羡慕的议论……这些构成了一张细密而坚固的网,包裹着他,定义着他。他熟悉在这张网里如何动作才能最优雅、最有效率,如何扮演那个无可挑剔的“杨博文”。
这扮演天衣无缝,甚至渐渐成了本能。他习惯了规划到分钟的时间表,习惯了消化情绪而非表达,习惯了在人群中心却保持着精神上的独处。
直到左奇函像个误差极大的变数,莽撞地撞进来。
那些故意的靠近,那些带着顽劣笑意的捉弄,那些毫无边界感的触碰……起初只是令人皱眉的干扰。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干扰变成了某种……带着奇异温度的存在。
左奇函身上有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生命力,散漫、灼热、不受控制。像一束过于强烈的阳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井然有序、温度恒定的玻璃房。刺眼,却也让某些常年不见光的角落,微微发烫。
当左奇函的指尖掠过他手腕,当带着热意的呼吸凑近他耳畔,当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甚至泛起一丝笨拙的认真时……杨博文感到的不仅仅是窘迫。
那是一种熟悉的、压抑许久的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的感觉。
是了,他并非表面上那么彻底的“乖”。完美的外壳下,也藏着对一成不变的厌烦,对绝对控制的叛逆,只是这些都被理性死死压住,转化为更高效的学习和更漠然的态度。左奇函的闯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被迅速抚平,但水底深处的波动,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选择用最平淡、最彻底的方式推开左奇函,划清界限。因为那种陌生的、失控的感觉让他警惕。他需要回到安全、熟悉、可预测的轨道上去。
可是……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无意义的弧线。
真的回得去吗?
那句“我们不是朋友”说出口时,他清晰地看到左奇函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和某种类似失落的东西。那一刻,他心里并没有预期的如释重负,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还有刚才,函瑞提到“左奇函的名声”时,自己那片刻的沉默。真的是毫不在意吗?
杨博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嘈杂声涌入耳膜。他重新戴上眼镜,将那一瞬间的恍惚与烦乱仔细收敛,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他收拾好书包,步履平稳地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规整。
只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楼下空旷的篮球场——那里早已没有下午训练的身影,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照亮着空荡的场地——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那么一瞬。
也许,那个纨绔子弟带来的误差,比他计算中残留的,要多那么一点点。
而另一边,游戏厅里的左奇函,打空了最后一枚游戏币。屏幕上映出他有些烦躁的脸。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左奇函“不玩了,没劲。”
他抓起外套甩在肩上,走出喧闹的游戏厅。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胸口的窒闷。
他想起了杨博文提到“实验楼”时,那些女生议论的话。
左奇函“离他远点也好。”
左奇函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忽然嗤笑了一声。
名声?麻烦?纨绔子弟?
也许吧。
但他左奇函,什么时候真的听过劝,又什么时候,真的怕过麻烦?
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想要靠近和探究的冲动,在夜风的吹拂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更清晰、更执拗的姿态,重新燃起。
他想要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反应了。
他想知道,在那副完美无瑕的冰冷外壳下,到底藏着什么。是真正的一片荒芜,还是……也有熔岩?
周末,实验楼。
安静得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低鸣,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杨博文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专注地记录一组数据。阳光透过高窗,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一切都符合他为自己设定的、宁静而高效的“轨道”。
直到,一阵并不属于这里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实验室敞开的门外。
杨博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抬头,但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线。
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刻意慵懒的嗓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左奇函“哟,杨大学霸,真在这儿啊。”
左奇函斜倚着门框,还是那副随性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少了些顽劣,多了点深不见底的探究,直直地落在杨博文身上。
左奇函“听说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仪器和杨博面前复杂的图表,
左奇函“挺麻烦的?”
杨博文终于抬起眼,透过镜片,望向门口那个不请自来、似乎打定主意要成为他生活里最大“误差”的人。
四目相对。
空气里,某种被强行按下的东西,似乎又开始无声涌动。
轨道,或许从被撞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转。而深渊的引力,正在双方都未曾彻底察觉的角落,悄然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