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网
接下来的几天,望岳村像一口被慢火熬煮的锅,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气泡。村民们脸上的愁苦和不安日益明显,窃窃私语多了起来,话题总离不开矿上的“怪事”和孙怀仁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村里那条唯一的碎石路上,矿场卡车卷起的尘土似乎都带着一股焦灼的味道。
陈实的生活轨迹却似乎更加“规律”了。他白天专注于田里那点可怜的庄稼和自家老宅的修修补补,傍晚去水井挑水,偶尔在祠堂前听老人聊天,但话依旧不多。他不再主动去老算盘家,仿佛上次帮忙整理账目只是一时热心,账目交还后就再无瓜葛。他也没有再往后山跑,而是更加“安分”地待在村里。
这是一种主动的“静默”。他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那些可能监视他的眼睛逐渐放松警惕,将注意力转向村里其他更显眼的“异常”——比如那些拿了矿上钱后行为愈发鬼祟的村民,比如老算盘家日夜不断的咳嗽和压抑的哭泣,又比如最近开始在村里晃荡、四处“打听民俗”的陌生面孔(除了之前的“大学生”,似乎又多了两个自称是“写生画家”的外地人)。
王大河成了村里最“闲不住”的老人。他拄着拐杖,一天能在村口老槐树下坐好几个时辰,眯着独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手里的旱烟杆似乎就没灭过。偶尔,他会慢悠悠地沿着村后小路“采药”,方向总是不经意地偏向黑风峪和鹰愁涧那边。他的身影太常见,太不起眼,以至于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睛,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
而赵小峰,则像一滴水融入了溪流。他不再整天阴郁地躲在家里,而是开始在村里和镇上之间“跑动”。他借口在镇上找了个“帮工”的短活(陈实给的钱足够他制造这个借口),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有时是清晨出去,傍晚回来;有时是傍晚出去,深夜才归。他穿着最普通的衣服,背着个破旧的帆布包,混迹在镇上的小饭馆、车站、五金店和市场里,耳朵竖着,眼睛像贪婪的扫描仪,记录着一切可能与矿场相关的蛛丝马迹。
陈实、王大河、赵小峰,三个人,三条线,如同三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蛛丝,悄无声息地开始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上编织一张信息之网。他们不碰头,不联系,只用最原始、最隐蔽的方式(岩洞的特定标记、河边石堆的特定摆放)单向传递着极其简略的信息片段。
网眼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王大河带来了关于矿场外围的观察:那几辆外地越野车的出入时间似乎有了一些规律,总在深夜或黎明前后;矿场侧门(通往地下那条路)的守卫换班间隙,比前几天长了大约三分钟;最近两天,有穿着白大褂、提着银色箱子的人乘车进入矿场,停留时间不长,但离开时箱子似乎空了。
赵小峰则从镇上带回了更多杂乱但有价值的信息:他确认了“诚信五金”的老胡确实还在,而且最近生意“不错”,经常有些“外地面孔”来买些“不常见的工具”;他在镇南头一家偏僻的茶馆外面,看到过两次孙怀仁那个阴鸷的管事和几个不像本地商人的人低声交谈;他还注意到,从县里方向来的省道岔路口,最近半夜偶尔会有不开灯的厢式货车拐向通往望岳村的山路,车速很快,车牌被泥巴糊住。
陈实将这些碎片信息在脑中拼接、过滤。越野车的规律出入、白大褂和银色箱子、深夜的厢式货车……这些都指向一个可能:孙怀仁背后的势力,正在加速进行地下的某种“工作”,可能是实验,也可能是转移或处理什么。而“老张”那伙人(如果白大褂和银色箱子属于他们)似乎也加大了介入力度。
与此同时,村里压抑的气氛也到了临界点。
老算盘陈有富的“病”,似乎终于熬不住了。
一天深夜,陈实被一阵急促而疯狂的拍门声惊醒。不是他家,而是隔壁不远处的老算盘家!紧接着,是老算盘老伴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中间夹杂着老算盘剧烈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声,以及……含糊不清的、充满恐惧的呓语!
“别过来!……不是我说的!……门……门要开了!……蚀……蚀出来了!……救命啊!!”
老算盘的喊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断了村里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
陈实立刻起身,但没有立刻出去。他迅速穿好衣服,将柴刀别在腰间,强光手电和警报器塞进口袋,然后轻轻推开后窗,像一道影子滑了出去,从屋后绕向老算盘家。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过低矮的院墙,落在院子里。堂屋的灯亮着,里面一片混乱。老算盘老伴正抱着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眼神涣散、嘴角流着白沫的老算盘,哭得死去活来。老算盘则像个受惊的野兽,双手胡乱挥舞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门”、“蚀”、“孙怀仁”、“不能说”之类的词句,神志显然已经不清醒了。
几个被惊醒的邻居聚在门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却没人敢进去。
陈实迈步走了进去。
“陈实娃子……”老算盘老伴看到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道,“快……快看看你陈叔这是怎么了?!他……他魔怔了!”
陈实蹲下身,没有去碰老算盘,只是用平静但清晰的声音说:“陈会计,看着我。我是陈实。”
老算盘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看了好几秒,似乎认出他来,恐惧稍减,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惊恐淹没,他猛地抓住陈实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陈……陈实……快……快跑!离开村子!他们……他们要灭口!我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孙怀仁……还有他背后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我!门……门真的松了!我听见了……山在哭!蚀……蚀在叫!”
“陈会计,慢慢说,什么门?蚀在哪里?”陈实稳住声音,引导着。
“黑风峪……最深的那道缝……赵家守着的‘地窍’!孙怀仁的炮……把封门的石头震裂了!我……我前几天偷偷去看过……缝里……有黑气冒出来!还有……还有声音!像……像很多人在哭,又像野兽在磨牙!”老算盘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却断断续续地蹦了出来,“他们……他们在底下……不是在挖矿!是在……是在抽‘地髓’!用那东西……喂……喂‘蚀’!想让它们……听话!疯子!都是疯子!”
地髓?喂蚀?
陈实的心猛地一沉!难道孙怀仁他们不仅是在释放“蚀”,还在尝试控制甚至培育它们?用所谓的“地髓”(某种地下能量或物质?)作为饵料或催化剂?
“账……账本!”老算盘忽然又激动起来,挣扎着要起来,“那些物资……那些钱……都是我……我帮着记的!我不是自愿的!是孙怀仁逼我的!他说……说我要是不干,就让我儿子在城里活不下去!我……我昧了良心啊!我对不起赵老黑!对不起村里老少爷们!”
他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将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愧疚和秘密,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周围的邻居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恐惧变成了震惊和愤怒。孙怀仁逼老算盘做假账?矿下不是挖矿,是在搞邪门的勾当?还牵扯到赵老黑失踪和山里的“脏东西”?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散了!散了!”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从院门口传来!
孙怀仁那个阴鸷的管事,带着两个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汉子,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他们显然也是被老算盘的哭喊惊动了。
管事一看到屋里的情形和老算盘的状态,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狠狠瞪了一眼陈实,然后对老算盘老伴喝道:“陈会计这是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赶紧把他扶进去休息!别在这里扰乱民心!”
他又转向围观的村民,皮笑肉不笑地说:“各位乡亲,别听疯子胡说八道。矿上是在正正经经开矿,为村里创收。陈会计是病糊涂了,说的都是梦话。大家都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村民们被他凶悍的眼神和身后两个壮汉的气势所慑,不敢多言,低声议论着,慢慢散去了。
管事这才看向陈实,眼神阴冷:“陈实,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动静,过来看看。陈会计好像病得不轻。”陈实平静地回答。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管事语气不容置疑,“陈会计的病,矿上会安排人送去镇上医院看看。不劳你费心。”
这是要控制老算盘,不让他再乱说话!
陈实知道,此刻不能硬抗。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但他没有走远。他躲在老算盘家院子外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静静观察。
果然,没过多久,管事指挥着那两个壮汉,不顾老算盘老伴的哭求,强行将还在胡言乱语、挣扎不休的老算盘架了起来,拖上了一辆停在附近的矿场皮卡。老算盘的老伴也被一起拉上了车。皮卡发动,迅速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方向正是镇子。
灭口?还是关押和控制?
陈实的心沉到了谷底。老算盘这条线,在他即将吐出更多秘密的紧要关头,被粗暴地掐断了。
但他刚才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震撼:孙怀仁在抽取“地髓”喂养或控制“蚀”;黑风峪深处有“地窍”裂缝,“门”已松动;老算盘被迫协助做假账,掌握着孙怀仁的经济罪证。
这些信息,虽然零碎,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门。
陈实回到老宅,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村庄重新陷入的死寂,以及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老算盘被带走了,生死未卜。这张信息网的一角,被敌人粗暴地撕开了。
但网,还在。
王大河的眼睛,赵小峰的耳朵,还在持续工作。
而他手中,还有地图,有关于“蚀”弱点的情报,有初步成型的行动计划。
敌人动手了,这意味着他们也感到了压力,或者,他们的“工作”到了某个关键阶段,不允许再有任何干扰。
风暴,就要来了。
而陈实知道,他不能再只是编织信息之网。
是时候,将这张网,变成捕猎的陷阱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黑风峪方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眼底深处,冰冷的火焰,熊熊燃烧。
网已张开,静待猎物入场。
而猎人,即将收起静默的伪装,露出淬毒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