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渣男后悔去吧39

大二那年冬天，乔菲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论文。

不是顶刊，只是国内一家中文核心里偏应用的文章，但名字挂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上，对一个本科生来说，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论文写的是铜氧化物超导体系里某种掺杂浓度下比热跳变的反常行为，她做了四个月的数据处理和推导。

收稿邮件是在一个周六的深夜发来的，她当时正在图书馆三楼的角落里看文献，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倒映在面前落地窗的黑夜背景上，像一盏小小的灯。

她打开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不是不想庆祝。

是她忽然觉得，这只是水到渠成的一步。

就像春天到了，银杏树发芽；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看到路旁的第一块里程碑。

高兴，但不值得她停下来。

第二天周扬知道这件事之后，在宿舍里上蹿下跳，比她还兴奋，非要拉着她去校门口的烧烤摊撸串。

吃到一半，周扬举着一根羊肉串，油星滴在桌上，郑重其事地说：“我采访你一下，乔菲同学，本科就发论文有什么感想？准备怎么庆祝？有没有什么人生感悟想要分享一下？”

“感想就是，审稿人的意见真的很啰嗦。”

乔菲剥了一颗蒜香花生，慢慢嚼着。

“没了？”

“还有，润色费挺贵的。”

周扬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她的烤茄子。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看乔菲的眼神认真起来：“说真的，你不觉得你这一年多变化很大吗？刚来的时候你像根绷得太紧的弦，现在松了好多。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在享受学习。”

乔菲想了想，点头：“可能因为现在，我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周扬重复了一遍，端着啤酒杯碰了碰乔菲的冰红茶，笑着说道：“那么菲菲同学，就为了自己，干杯。”

一月底，乔菲跟着刘教授的课题组去外地参加全国低温物理会议。

这是她第一次以报告人的身份站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

展板报告，内容是她论文里的核心结论。

那天下着小雨，会议中心里人头攒动，她的展板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经过的人不多，但她讲得很认真。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的展板前听了十几分钟，中途没有人来，他就一个人站那儿，等她讲完最后一张图，才问：“你这个样品，是哪个组做的？”

“B大的赵老师组，我们合作的。”

乔菲说。

中年男人点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说：“小乔，你的工作很有意思。我那边有个学生也在做类似方向，回头让他联系你，交流一下。”

乔菲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是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员，博导。

等那人走了之后，刘教授从旁边慢悠悠地踱过来，脸上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说：“那个姓赵的老家伙，平时眼高于顶，能站在一个本科生的展板前听这么久，你可得心里有点数。”

乔菲把名片收好，说：“刘老师，我给您挣面子了吧。”

刘教授哼了一声，转身走开，耳朵却有点发红。

会议结束后，乔菲回到学校，很快又忙了起来。

寒假她只回家待了七天，就匆匆赶回省城，实验室里的低温恒温器坏了一个零件，师兄一个人搞不定，她得回去帮忙。

宋敏华虽然不舍得，但还是给她装了一大包吃的，让她带去学校分给室友。

大二下学期的日子像被加速了一般。上课、实验、组会、助教工作、英语六级、GRE单词……她的时间被切成无数个细小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装着要做的事情。

她沉迷于这种充实感，就像一块海绵被投入了海。

而海太深了。

到了五月，周扬提醒她：“你怎么又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她看了眼食堂的餐盘，说：“吃了。只是有时候忘。”

周扬气得把一整份糖醋里脊推到她面前：“你现在最重要的科研任务是把这个吃完。”

乔菲笑着接过了筷子。

与此同时，关于陆钰铭的消息，断断续续地通过宋敏华的电话飘进她的生活。

“你周阿姨说，陆钰铭又去外地打工了，在什么修车厂，干了两个月就不干了。现在回咱们这儿了，说是在一个酒吧里给人看场子。”

宋敏华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邻家母亲特有的叹息。

“你周阿姨现在也不求什么了，就求他人平平安安，别进去。”

乔菲握着电话，望着窗外的夜色。

图书馆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剪成一道沉静的影子。

“他爸爸呢？”

她问。

“他爸现在基本不管了，他们父子俩上个月还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周敏拦在中间，不小心被推了一下，手腕上青了一大块。唉，造孽啊。”

乔菲没说话，心里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指尖扎了一下。

不是为他。

是为那个总在深夜打电话给宋敏华哭的女人。

七月的校园，蝉鸣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夏天。

乔菲在做暑期科研。她申请到了学校的本科生科研基金，跟着一个博士师兄做二维材料的热输运测量。

实验室里的空调不好用，她穿着白大褂，在三十几度的高温里调光路，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光学平台上，像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

那一天，她正在等一台真空泵抽好气。

坐在实验室门口的小板凳上，用草稿纸推一个公式。

忽然手机响了。

是宋敏华的微信，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贴着耳朵听。

宋敏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菲菲，我跟你说个事……你周阿姨刚来咱家了，哭着来的。陆钰铭他……进看守所了。”

乔菲手里的笔停在了纸面上。

“说是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挺严重的。对方报了警，监控什么都调出来了，证据确凿。现在关了快三天了。周敏想找人赔钱和解，可对方死活不肯。你周阿姨一下子像老了十岁，我都不忍心看……”

语音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