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春节前五天开始。
乔菲在实验室多留了一周,帮师兄处理一批样品的低温测试数据。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压缩机的嗡鸣声和师兄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
窗外是省城灰白色的冬天,干冷的风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揪了下来,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颤。
回家的高铁上,她给宋敏华发消息报平安。
宋敏华回得飞快:“饺子都包好了,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到了直接回家,别自己打车,你爸去接你。”
出了站,果然看到乔父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乔菲。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乔菲看见那两个字,差点笑出声来。
她走过去,乔父把纸收起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你妈让我写的,说怕人多你看不见。我说我闺女还能认不出我?她非让写。”
“那你怎么不等我出来了再举?”
“早举着,让你一出来就能看见。”
乔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乔菲没再接话。
她跟在他身后往停车场走,看着父亲推着行李箱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一点,脑后的头发也白了一片,像是冬天落上去的霜。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回到家,宋敏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乔菲买的那条碎花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棉坎肩,头发挽起来,气色比半年前好了不少。
看到乔菲,她先是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走上来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唠叨着“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学校的食堂能习惯吗”,语气像在抱怨,手却紧紧地箍着乔菲,好久都没松开。
乔菲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真好。
除夕夜,一家三口包饺子。宋敏华擀皮,乔父调馅,乔菲负责包。
她包的饺子形状不算好看,收口的地方总有点歪,但下锅之后一个都没破。
宋敏华夸她进步大,乔菲说那当然,我在学校食堂偷偷练过的。
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很吵,但谁也顾不上看,都在忙着说话、抢馅料、互相往脸上抹面粉。
十二点的烟花炸开的时候,乔菲给张雯发了一条祝福。
张雯秒回了一张图片,她站在一中门口的自拍,手里举着一支仙女棒,火花映得脸亮堂堂的。
下面跟着一行字:“菲菲新年快乐!我在咱们学校门口,想你了。今年一定要见面!”
乔菲回了一个“新年快乐”,又打了一句“等回去找你”。
她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整座城市都在守岁,墨蓝色的天空被焰火炸成五颜六色的调色盘。
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放电影。
正月初四,张雯约她出门。
张雯大学在外省,寒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乔菲逛街。
她还是风风火火的样子,穿着新买的浅绿色羽绒服,头发染了栗色,脖子上围着一条毛绒绒的围巾。
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在商场门口又跳又叫,旁边的小孩都被她们吓了一跳。
逛到中午,张雯说饿了,要去找好吃的。
她拉着乔菲在商场背后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前。招牌旧旧的,上面写着“阿婆面馆”。
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热气蒸腾,煮面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这家超好吃的,我高中就在这吃。”张雯点了一碗肥肠面,辣得嘘嘘吸。
乔菲点了一碗三鲜面,味道清淡,汤底很鲜。
两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玻璃上蒙着热气,外面的行人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吃到一半,张雯突然放下筷子,看着乔菲,表情认真起来。
“菲菲,你猜我前两天碰到谁了?”
“谁?”
“陆钰铭。在中心书城旁边的小网吧门口。”
乔菲夹面的手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张雯继续说:“他和几个社会青年蹲在路牙子上,抽烟、喝酒,互相推搡,笑得很大声。我一开始没认出他,他瘦得都脱相了,眼窝深陷,脸上胡子拉碴,头发油得贴着头皮,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袖口都是灰。他就那么蹲在那儿,看起来像……像……”
她没再说下去。
乔菲沉默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并齐放下,才开口:“那是他的选择。”
张雯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只是觉得挺唏嘘的。以前在咱们学校,陆钰铭多风光啊。成绩好,长得帅,天天在篮球场上发光。现在……唉。他妈得多难受啊。”
乔菲没有接话。
她知道张雯说得没错。
陆钰铭在过去这一年里,彻底走远了。
他填志愿的时候,周敏求他复读,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见人。后来勉强填了一所外省的大专,却只去了两个月就退学了。
周敏在电话里跟宋敏华哭过好几次,说那孩子现在天天泡网吧,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说他“废了”。
宋敏华劝她别太逼,给点时间。
周敏只是哭。
这些事,乔菲没有刻意去打听。
但宋敏华和乔菲聊天时偶尔会提几句,带着一种“别人的家事,我们也没办法”的克制和同情。
乔菲过得越好,那些旧事就越像陈年的报纸,发黄、发脆,翻一翻都怕碎了。
下午,张雯要去买衣服,乔菲陪她去了二楼的服装区。
张雯试衣服的时候,乔菲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玩手机。
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校园论坛,看到一条关于“下一学年国家奖学金”的帖子。她点进去看了一会儿,正要退出,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乔菲。”
她抬起头,循声看去。陆钰铭站在距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下面是肥大的工装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头已经开胶了,张着嘴。
他的头发剪短了,极短的那种短,几乎能看到头皮。额头上有一条浅红的痕迹,像是刚摘了帽子还是压的印子。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株从阴暗角落里长出来的植物,忽然被移植到了灯火通明的商场里,浑身上下都写着不适。
乔菲站起身,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淡淡的,没有惊讶,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
“你变了好多。”
他说。声音不像记忆中那样清朗,带着一口很重的烟味,沙沙的,像嗓子眼里糊了东西。
乔菲看着他,没有答话。
“我……昨天看到你的照片了,在学校官网的新闻上。”
他又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拿奖学金了。年级第一。我看到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自卑与骄傲搅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乔菲点了点头:“是拿了。”
陆钰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头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有些湿。
“乔菲,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许琳琳,现在陪在你身边的,是不是就还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到。
乔菲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死水,里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不会。”她说。
陆钰铭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为什么”,但乔菲已经不打算再回答了。
张雯从店里跑出来,一眼看到陆钰铭,脸色变了变,拉着乔菲就要走:“乔菲,我们走吧。”
乔菲没有抗拒。
她跟着张雯往扶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钰铭。”
她背对着他,叫了他的名字。
“好好活着吧。别让你妈再哭了。”
说完她迈开步子,和张雯一起消失在了下行的扶梯上。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张雯骂了几句,说什么阴魂不散,然后很快又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乔菲挽着她的胳膊,慢慢地往车站走。
“菲菲,你真的不喜欢他了吗?”
张雯忽然问。
“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一个人,不能一直往回看。”
张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风声从楼宇之间穿过,吹动了乔菲的围巾。她抬手把围巾整理好,望向前方。
夜灯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她和张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路向前,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