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那三天,天气出奇地凉爽。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高温被一场夜雨浇了下去,早上的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青草味。
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天空是一种柔软的灰白色,温度停留在让人舒适的二十四五度。
这种天气适合考试。
进了考场,乔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监考老师发卷。
她的考场在本校,座位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掀动着试卷的边角,也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到作文题。
题目是关于选择的。
她写得很顺。
写到结尾的时候,她在作文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每一个选择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长出它的结果。而我的选择,是成为一条流向前方的河。”
下午数学。
她拿到卷子后先花了五分钟通览全卷。
前面的题不算难,中规中矩。
最后的压轴题是一道圆锥曲线的综合题,她做了十五分钟,找到了切入点。
交卷前十分钟,她检查完毕,把答案抄在准考证背面带了出来。
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张雯一见到她就哭了。
“我完了。后面三道大题我没做完。我要复读了。”
乔菲递给她纸巾,带着她走到操场边坐下。
张雯哭了一会儿,接过她递来的水喝了两口,然后从包里掏出数学答案开始对。
对到最后一个大题的时候,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通红,然后猛地抱住乔菲:“我竟然蒙对了两小问!菲菲我不用复读了!”
乔菲拍了拍她的背,没忍心提醒她中间还有一道选择题她好像看错了选项。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在震动。
那是几百个学生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同时往门口冲、同时把憋了一整年的压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有人在撕书,白色的纸片从四楼的窗户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一场迟到了半年的雪。
有人把笔扔了,有人把准考证抛起来,有人抱着同伴又跳又叫。
乔菲站在操场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情很奇怪。
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那种感觉更像是跑完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长跑之后,站在终点线上回头看的感觉,疲惫,但踏实。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是酸的,可心里是满足的。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掏出手机,给宋敏华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考完了。”
宋敏华秒回:“想吃什么?妈妈现在就订位置!”
乔菲回了一个火锅的表情包。
然后她给张雯发了一条消息:“别撕书了,英语作文的范文你还没看完。”
张雯秒回了一长串的哈哈哈,然后是一句:“去他妈的高考!!我解放了!!!”
乔菲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点开看了一眼。
“乔菲,我是许琳琳。有件事想跟你说。我怀孕了。”
乔菲的笑容停在了嘴角。
她站在六月的阳光里,周围是几百个刚刚解放的高三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扔东西,空气中充满了青春和自由的气味。
而她手里握着的手机上,显示着一行冰冷的字。
她没回复。
把手机放回口袋。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该来的,终究会来。
乔菲是在晚上九点的时候接到周敏的电话的。
那天考完试,她陪张雯去吃了火锅。
鸳鸯锅底,一半番茄一半麻辣,蒸汽顶着头顶的吊灯往上涌,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张雯点了一大桌菜,肥牛、虾滑、毛肚、鸭血,摆得密密麻麻,吃得豪情万丈,像要把高三这一整年亏欠的营养一顿全补回来。
她一边吃一边畅想未来,从“大学一定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聊到“以后工作了要买一整套海景房”,声音大得邻桌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
乔菲坐在她对面,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纵容的笑意,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肉,安静地听她吹牛。
吃到一半,宋敏华打电话来,说家里的天然气灶出了点小毛病,维修师傅要明天才能上门,她今晚去邻居家借个火。
乔菲问她要不要自己回去帮忙,宋敏华笑着说不用,你好好跟张雯玩。
挂电话之前,又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女孩子在外面别太晚”。
九点十五分,张雯刚把最后一片年糕从锅里捞出来,乔菲的手机又震了。
来电显示:周敏阿姨。
乔菲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接。
张雯抬头看她:“谁啊?怎么不接?”
“周阿姨。”
“陆钰铭他妈?”
张雯皱了下眉头,用漏勺把锅里煮过头的虾滑捞出来,语气很警惕。
“这么晚了她找你干嘛?”
乔菲没有回答,按下了接听键。
“喂,周阿姨?”
“菲菲,”
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哭过很久之后嗓子眼里还堵着东西,了。
“菲菲,阿姨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打扰你。但是阿姨实在没办法了,我找不到钰铭,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乔菲站起来,朝张雯做了一个等我一下的手势,拿着手机走出了火锅店。
门外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六月的晚风还没褪去白天的温热,裹着烤串的炭火气和奶茶的甜腻味扑面而来。
街上到处都是刚毕业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着,有人捧着花,有人拿着气球,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大声喊我考完了。
乔菲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奶茶店外墙,把手机贴在耳边。
“阿姨,您别急,慢慢说。”
“我——”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他爸今天吵了一架,然后他爸说了一句气话,说要是他再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了。然后钰铭就摔门走了,手机也没带。菲菲,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吗?平时你们那些同学聚会常去的地方,网吧,KTV,随便什么地方,帮阿姨想想,好不好?”
乔菲闭了一下眼睛。
她能听到周敏的声音在发抖。
那种颤抖不是装出来的,一个母亲在深夜找不到自己的儿子时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原始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