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学生对八卦的敏感度已经降到了冰点,能吃上饭、能做完题、能睡够觉,这三件事的优先级远高于“隔壁班男生来找谁”。
张雯最先看到陆钰铭。
她用筷子戳了戳乔菲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告警的意味。
她压低声音。
“菲菲,他来了。”
乔菲抬起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陆钰铭站在后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校服。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几乎要遮住眉毛,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红红的,像是刚挤过。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了,眼下的青黑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像是被人用毛笔在脸上画了两道阴影。
但他的眼睛看到她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是理所当然的,看到她就像看到教室里的课桌,不需要理由,反正一直在那里。
现在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亮,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不确定那盏灯是不是在等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朝它走过去。
他拎着袋子走到她座位旁边。
“菲菲,你出来一下行吗?”
教室里又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
乔菲放下筷子,跟张雯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起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风很大。
一楼的门没关严,穿堂风裹着走廊尽头的灰尘和消毒水味一股脑地灌进来。
乔菲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转身面对陆钰铭。
“什么事?”
陆钰铭把袋子递过来。“今天是你生日。这是……礼物。”
乔菲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白色的纸袋,印着某个潮牌的logo,和上次他给许琳琳买衣服的袋子是同一个牌子。
她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质地,摸上去很软。
“谢谢。”
她的语气很礼貌,像是在谢谢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陆钰铭等她继续说。
等了片刻,她没有。
“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挑了好久的。这个颜色应该很配你,你皮肤白……”
“挺好看的。”
乔菲把袋子合上,没有拿出来试。
陆钰铭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把那丝僵硬吞了回去,换上一个笑容。
“那就好。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你都不怎么回我消息了。”
“嗯,省队集训。”
“我听说了!物理省队,太厉害了。刘老师跟全班都说了,我们班的人都在讨论你。”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像是在给一面褪色的墙重新刷漆,想让它看起来和以前一样鲜艳。
但有些东西刷不回去了。
“你最近怎么样?”
乔菲问。她问这句话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礼貌,你给墙刷了一遍漆,我也该回你一层涂料。
礼尚往来,互不相欠。
“还行。”
陆钰铭耸了耸肩。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乔菲注意到了那个震动,也注意到了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按掉了电话。
然后他听到了乔菲接下来的话。
“跟许琳琳还好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在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
没有嫉妒,没有试探,没有任何藏在字缝里的情绪。
陆钰铭的嘴唇动了动。他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许琳琳。
以前他们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谁也不提那个名字,好像不提就不存在。
“就那样吧,”
他说,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她……脾气有点大。上周我们吵架了,她把我手机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新换的,贴膜还没撕干净,边缘有几颗气泡。
乔菲没有接话。
陆钰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速快了起来。
“她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上次我迟到十分钟,她当着我朋友的面跟我大吵一架,我朋友都不知道往哪看。还有一次我跟班里一个女生说了两句话,她就三天不理我。三天!我发了快一百条消息,她回都不回……”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在一个女孩面前抱怨另一个女孩,这种行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体面。
“算了,不说她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堆起那个刻意热情的笑容。
“对了菲菲,你省队集训什么时候结束?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吧,给你补过生日。”
“不用了。”
乔菲说。
“就当是庆祝你进省队……”
“真的不用。”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第二个“不用”的尾音往下沉了一点,像是轻轻地关上了一扇门。
陆钰铭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认识了十六年的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温度。
不是说变冷了,冷也是一种情绪,冷意味着曾经热过。
但她的眼睛里连冷都没有。只有一种干净的、透明的平静,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不再冒热气,也没有结冰,只是不冷不热地待在那里。
既不原谅,也不怨恨。
只是不在意了。
“那我先回去了,”
乔菲拎着礼物袋,往教室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侧过身加了一句。
“谢谢你记得我生日。”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谢谢多了几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陆钰铭觉得这三个字让距离变得更远了,不是她走远了,是他被留在了一个很远的、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乔菲走进教室,看着她在张雯旁边坐下,看着张雯凑过去看她袋子里的东西,看着两个女孩头碰着头说悄悄话。
教室里的灯光照在她们身上,暖黄色的,很亮。
声控灯灭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起十岁那年的生日,他送给乔菲一个自己用橡皮泥捏的小兔子。
那只兔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眼睛是用黑豆贴的,歪歪扭扭的,丑得惊动了他妈。
但乔菲收到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只兔子后来去哪了?
好像是在乔菲的书架上放了很多年,一直到高二的时候还摆在那里。
他每次去她家都能看到,那只丑陋的橡皮泥兔子蹲在一排辅导书前面,灰扑扑的,但被擦得很干净。
他忽然想问问乔菲,那只兔子还在不在。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不确定,就算那只兔子还在,他还有没有资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