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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夺钟

雨丝细密,给驿馆的窗棂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模糊了外间庭院里芭蕉的翠色。室内药气未散,混合着墨香与旧纸页的尘埃味。顾宴昭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外罩半旧青衫,端坐在堆满账册卷宗的桌案后,仿佛方才在破庙的血色惊魂与肋下隐隐的刺痛都未曾发生。唯有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凝神时眉心那一道极浅的竖纹,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绷。

赵锋悄声进门,将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放在桌角,低声道:“大人,药好了。另外,方才驿丞偷偷塞给我这个。”他递上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顾宴昭接过,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墨迹半新:“今夜子时,老鹳荡西三汊口,芦苇深处有孤灯。”

没有署名。字体工整,但笔画间透着一种刻意的板正,像是怕人认出笔迹。

老鹳荡?正是陈瘸子提到的“暗漕”所经的芦苇荡!

顾宴昭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送信的是什么人?”

“驿丞说是晌午后一个戴斗笠的渔夫送来的,给了点碎银子,只说务必交给侍郎随行的人,别的什么都没说。”赵锋答道,眉头紧锁,“大人,这明显是有人想引您出去。破庙的事刚过,会不会是陷阱?”

“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顾宴昭端起药碗,浓重的苦味让他眉头微蹙,但他还是一口气喝了下去,放下碗,用指尖拭去唇角药渍,“但也可能是想告诉我们些什么的人,不敢露面,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目光扫过桌案上第二批送来的账册,那是江南转运司更早一些的记录,纸张更黄,墨色更沉。孙师爷的效率“忽然”高了起来,下午便将剩余的大部分账册都送了过来,堆满了半个房间。

“账册查得如何?”顾宴昭问。他已经让赵锋带人重点核对“暗漕”可能涉及时间段内,官盐出库记录与各码头盐引核销、税银入库的关联。

赵锋脸上露出困惑与凝重交织的神色:“大人,蹊跷就在这里。属下按照您说的,核对了近三年所有标注为‘漕运正途’出库的官盐数量,与扬州几个主要码头收到的盐引、入库的税银,数目……完全对得上。账面干净得吓人。”

“完全对得上?”顾宴昭眼神一凝。三百万两的亏空,账面上却严丝合缝?这不合常理。要么是亏空根本不在这些明面账册上,要么……就是做账的手段极高明,将亏空分摊隐藏在了无数笔看似正常的交易之后,或者,有另一套完全独立的“账”。

“是,”赵锋肯定道,“至少从这些账册上看,每一批出库的盐,都有对应的盐引和税银记录入库,时间、数量、经手人,一应俱全。除非……”

“除非这些盐引和税银记录,本身就有问题。”顾宴昭接口道,他拿起一本记录盐引发放的册子,“盐引是凭证,税银是真金白银。如果盐引是伪造或重复使用,而税银……根本没有足额入库,或者入库后又以其他名目被支取转移……”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册子上一个个名字和数字,脑中飞速运转。伪造盐引是大罪,但若勾结了负责印制、核发盐引的衙门官吏,并非不可能。而税银入库后的流向,就更复杂了,涉及到库银管理、拨付、折抵等等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做手脚。

“那个‘天字库’呢?查清楚了吗?”顾宴昭问起另一个关键线索。

赵锋精神一振:“正要禀报大人。扬州城内,有资格用‘天’字编号的官仓,除了转运司直属的三大盐仓(天丰、天裕、天盈),就只有……隶属于扬州府衙,但实际上由户部直辖的‘天通仓’。此仓存储的并非盐,而是历年漕粮折银、部分商税现银以及一些贵重物资,地位特殊,守卫也比一般盐仓更严密。”

天通仓?顾宴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果陈瘸子听到的“天字号库房都给他们开着门”指的是天通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仅仅是盐务系统,连扬州府乃至户部在地方的银库都可能被渗透了?盐税亏空的银子,会不会就混杂在其他的库银之中,被以各种名目挪走?

这个猜想让顾宴昭心头一沉。牵扯的范围越广,背后势力的根须就越深,查办的阻力也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天通仓的出入记录,能拿到吗?”顾宴昭问。

赵锋摇头:“难。天通仓隶属户部直管,扬州府衙只有协理之责,核心账目不在他们手上。而且这种要害之地,没有上面的特批或者足够的理由,我们刑部的人很难直接调阅。”

正说着,门外传来李锐刻意提高的通报声:“大人,靖国公世子楚公子来访,说是……听闻大人遇袭受伤,特来探视。”

顾宴昭与赵锋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得倒快。

“请楚世子前厅稍候,我即刻就来。”顾宴昭吩咐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肋下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他面色不变,稳步走了出去。

驿馆前厅,楚落砚已然落座。他今日换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缀着一枚水头上佳的翡翠平安扣,少了昨日画舫上的张扬华丽,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手边小几上放着一个剔红漆盒。见顾宴昭出来,他起身,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顾侍郎,冒昧打扰。听闻侍郎上午在城南遇袭受伤,落砚心中不安,特备了些许上好金疮药和补品,望侍郎勿要推辞。”他指了指那个漆盒。

“有劳楚世子挂心,些许小伤,并无大碍。”顾宴昭还礼,请楚落砚重新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仆役上了茶,悄然退下。

楚落砚端起茶盏,却不喝,目光在顾宴昭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笑道:“顾侍郎真是勤勉,受伤也不忘查案。不知那胆大包天的狂徒,可有什么线索?”

“不过是几个见财起意的地痞,已被惊走,府衙正在缉拿。”顾宴昭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将破庙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地痞?”楚落砚挑眉,似笑非笑,“落砚今日也在城南一带闲逛,倒好像看见几个身手颇为利落的‘地痞’,用的家伙什儿,也不太像寻常混混能使唤的。”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翡翠平安扣,“顾侍郎,这扬州城,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有些东西,不太干净。您这把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可要当心,别被污泥浊水污了锋芒,或者……卷了刃。”

这话里有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顾宴昭抬眼,迎上楚落砚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笑意依旧,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多谢世子提点。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宴昭既奉皇命,自当砥砺前行,至于锋芒钝锐,倒非首要,能劈开迷雾,见得真相,便是够了。”

“好一个‘见得真相’。”楚落砚抚掌,笑意深了些,“只是这迷雾重重,真相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候,看似最干净的水面下,暗流才最是湍急。”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顾侍郎查这盐税亏空的案子,可有什么头绪?我虽不才,但在扬州也有些时日,认识几个三教九流的朋友,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目前还在梳理账目。”顾宴昭滴水不漏,“世子好意心领。若真有需要,再向世子请教。”

楚落砚也不勉强,笑着点头:“也好。那顾侍郎先安心养伤。我就不多叨扰了。”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哦,差点忘了。扬州夜景,以老鹳荡一带的‘月照芦雪’最为清寂别致。不过那里水道复杂,夜间行船需格外小心,尤其是近日多雨,水位变化大,有些老航道,怕是已经不稳妥了。”

他说完,含笑一揖,翩然而去。

顾宴昭站在原地,看着楚落砚的身影消失在驿馆门外的细雨中,眼神幽深。

月照芦雪?老航道不稳妥?

这分明是呼应了那张匿名纸条上的“老鹳荡西三汊口,芦苇深处有孤灯”!楚落砚是在暗示他,今夜之约可能与“航道”(暗漕)有关,且充满危险。他不仅知道纸条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这个靖国公世子,究竟意欲何为?是善意提醒,还是另有所图?抑或,两者皆有?

“大人?”赵锋从侧门进来,低声道,“楚世子的话……”

“听到了。”顾宴昭转身,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不仅知道破庙刺杀不简单,还似乎知道有人约我今夜去老鹳荡。他是在示警,也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那今夜……”

顾宴昭沉吟片刻。明知可能是陷阱,去,则风险极大;不去,则可能错过重要线索或人证,也会让背后之人更加警惕。

“去。”顾宴昭最终下了决心,眼神锐利,“但不能按照对方安排的方式去。赵锋,你立刻去找两个熟悉老鹳荡水道、可靠又不引人注目的本地船家,要快船,不要画舫。再安排几个水性好的好手,提前从水路和陆路隐蔽接近西三汊口,暗中布控。我们子时出发,但不走对方可能预料的路线。”

“是!”赵锋领命,但又担忧地看着顾宴昭的伤处,“大人,您的伤……”

“无妨。”顾宴昭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丝上。雨水顺着瓦檐淌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这扬州城的雨,下得人心头愈发沉重,也仿佛在冲刷着掩盖在繁华下的污泥。楚落砚那句“最干净的水面下,暗流才最是湍急”,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张扬州水系简图,目光落在老鹳荡那片表示芦苇丛的阴影区域。西三汊口……那里水道岔路众多,芦苇茂密,确实是隐秘接头的绝佳地点,也是伏击的险地。

烛火摇曳,将他凝神思索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夜色,随着渐歇的雨声,正悄然逼近。而老鹳荡芦苇深处那盏不知为谁而点的孤灯,又将照亮怎样的暗流与杀机?

楚落砚乘坐的软轿刚离开官驿不远,便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方才递送漆盒的那个精悍布衣汉子(名为楚七)如同影子般出现在轿旁。

“世子,顾侍郎那边似乎已有准备,驿馆护卫增加了不少,我们的人观察到有生面孔的船家在附近出没,像是在找去老鹳荡的快船。”楚七低声禀报。

轿帘微掀,露出楚落砚半张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果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轻笑一声,“通知我们的人,今夜老鹳荡,只‘看’,除非顾宴昭真有性命之危,否则绝不出手。我倒要瞧瞧,咱们这位铁面侍郎,如何应对这局中局。”

“是。”楚七应道,随即又问,“那递纸条的人……”

“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楚落砚放下轿帘,声音从轿内传出,带着一丝冷意,“这扬州城里,想借刀杀人、或者浑水摸鱼的,可不止一拨。有人想引顾宴昭入局,也有人……想借顾宴昭这把刀,搅动这潭死水。我们嘛,就先当个看客好了。”

软轿重新起行,消失在青石板路蜿蜒的巷陌深处。

雨后的夜晚,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朦胧的下弦月,月光吝啬地洒在运河黝黑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冷冽的银光。老鹳荡辽阔的水域被无边的芦苇分割成无数迷宫般的河道,夜风吹过,芦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更添几分阴森与未知。

子时将近,扬州城已陷入沉睡,而老鹳荡的西三汊口,一片死寂。只有芦苇深处,果然有一点如豆的孤灯,在黑暗中微弱地、固执地亮着,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诱惑。

顾宴昭站在一艘狭长、黝黑的快船船头,一身利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防水的油衣。肋下的伤口已被妥善处理并紧紧包扎,疼痛感被高度集中的精神暂时压制。赵锋和李锐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侧,船尾是两个沉默寡言、目光精亮的本地老船工,操桨的手法稳定而轻巧,几乎不发出多余的水声。另外两艘同样不起眼的小船,载着六名好手,已按照计划,从不同的方向,借着芦苇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孤灯亮起的区域迂回包抄过去。

快船如同水蛇,灵巧地滑入一条僻静的岔道,避开可能被人监视的主航道,朝着西三汊口侧后方迂回靠近。越靠近目标,顾宴昭的心神绷得越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岸黑沉沉的芦苇丛和幽暗的水面。除了风声、水声、芦苇声,四周静得可怕。

距离那盏孤灯大约百丈时,顾宴昭抬手示意停船。小船悄无声息地隐入一片茂密的芦苇阴影中。

“大人,前面就是三汊口中心水域,那灯在一艘小乌篷船上。”赵锋极目远眺,低声道,“周围水面暂时没发现其他船只,但芦苇太密,看不清岸上和芦苇丛里的情况。”

顾宴昭点点头。他接过李锐递过来的一个单筒“千里镜”(一种简易望远镜),调整焦距,朝那盏孤灯望去。

灯光确实来自一艘普通的乌篷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头坐着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这个方向,面朝孤灯,似乎在垂钓,又似乎在等待。身形有些佝偻,看不真切。

一切看起来平静得有些诡异。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已过了一刻。那乌篷船上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

“不对劲。”顾宴昭放下千里镜,低声道,“太安静了。如果真是线人约见,此刻该有所动作,或者至少有些许不安。这人……像是个诱饵。”

话音刚落,异变突起!

并非来自那艘乌篷船,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几支火箭毫无征兆地从另一片芦苇丛中呼啸射出,目标却不是顾宴昭的船,而是——那盏孤灯所在的乌篷船!

火箭划破黑暗,带着凄厉的尖啸和刺目的尾焰!

“不好!”顾宴昭瞳孔一缩。对方的目标不是他,而是那个可能的线人!要灭口!

几乎在火箭射出的同时,那艘乌篷船上一直静坐不动的“蓑衣人”猛地动了!他并非躲闪,而是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船舷边捞起一面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浸湿的草席,凌空一卷,竟将最先射到的两三支火箭兜头盖住!火星四溅,湿草席冒着浓烟,但未能立刻燃起。同时,那人脚下一蹬,乌篷船猛地打横,“噗通”一声,他自己却翻身跃入了水中,消失不见!

火箭大部分落空,射在船篷和船舷上,点燃了部分干燥的篷布和木板,乌篷船开始起火。

而射出火箭的芦苇丛中,骤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撞击声!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和更加激烈的打斗声!显然,顾宴昭提前布置下的、从那个方向迂回包抄的人手,与埋伏的杀手遭遇了!

“救人!抓活的!”顾宴昭当机立断,命令自己这边的船只全速朝着起火乌篷船和响起打斗声的芦苇丛冲去!他心中雪亮:这是一个连环局!用线人(或假线人)引他出来,同时埋伏杀手,无论他是直接赴约还是暗中布置,都可能落入圈套。而对方真正的杀招,可能就是那场看似灭口线人的火箭袭击,既能除掉可能的知情人,也能制造混乱,甚至可能将他卷入其中!

快船破水疾行。火光映照下,那艘乌篷船已经烧了小半,浓烟滚滚。水中不见那“蓑衣人”的踪迹。

芦苇丛里的打斗声却迅速减弱,当顾宴昭的船赶到那片水域边缘时,只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两三具黑衣人的尸体,还有一艘半沉的小船。他派出的两名好手正湿淋淋地趴在另一艘小船的船舷上喘息,身上带伤。

“大人!有埋伏!至少七八个人,水性极好,用弩箭和分水刺!我们干掉了三个,伤了两个,剩下的……钻芦苇跑了!他们好像……好像主要是冲着那艘乌篷船放箭,对我们倒是以阻拦为主!”其中一个好手急声禀报。

果然!主要目标是灭口“线人”!

顾宴昭脸色阴沉,目光扫过燃烧的乌篷船和漂浮的尸体,最后落向幽深莫测、沙沙作响的无边芦苇荡。今夜,他看似破局,实则一无所获,还折损了人手,暴露了一些实力。而那个神秘的“蓑衣人”是生是死?是真线人还是另一个诱饵?放箭的杀手是谁派来的?是同一拨人,还是另有势力?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另一条水道的芦苇梢头,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反光,一闪即逝,像是……镜片或金属在月光下的刹那折射。

有人,在更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楚落砚吗?还是……别的“黄雀”?

夜风更冷,带着河水与烧焦物的气息。老鹳荡的黑暗,吞没了火光,也吞没了方才的杀机与喧嚣,重归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充满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

顾宴昭独立船头,衣袂被风吹动。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场围绕江南盐税、关乎三百万两白银、牵动无数人心的暗战,已经彻底撕开了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冰冷狰狞的獠牙。而他,正站在漩涡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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