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背对着顾宴昭,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那几个黑衣人的蒙面巾,声音里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倨傲:“怎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做了一半,被人撞破,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三名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为首那人眼中凶光一闪,低喝一声:“撤!”
他们显然训练有素,毫不恋战,几乎同时虚晃一招,身形疾退,朝着破庙不同的缺口方向窜去,动作迅捷如夜枭,显然是早有预谋的退路。
“想走?”赵锋怒喝,就要追击。
“穷寇莫追。”顾宴昭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按着伤口的手微微用力,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思路异常清晰。“此地不宜久留,先带人走。”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几乎被吓瘫、埋在土堆里只剩半个身子在外哆嗦的陈瘸子身上。此人现在成了关键,也是活靶子。
楚落砚这时才转过身,折扇“唰”地合拢,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落在顾宴昭染血的肋下,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顾侍郎这新官上任的‘火’,烧得未免太旺了些,刚到扬州就见了红。”语气依旧带着调侃,但目光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玩味,多了些审视。
顾宴昭没理会他的调侃,对赵锋沉声道:“带上他,立刻回驿馆。”说完,他看了楚落砚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致意:“多谢楚世子援手。”
楚落砚笑了笑,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举手之劳。顾侍郎这查案的法子,还真是……别具一格。”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
赵锋和李锐迅速扶起魂不附体的陈瘸子,几乎是将他架着往外走。陈瘸子嘴里兀自喃喃着“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顾宴昭忍着痛,挺直脊背,快步走出破庙。经过楚落砚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世子今日‘恰巧’在此,也是游历的一部分?”
楚落砚笑意更深,扇子展开半面,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扬州名胜颇多,这破败城隍庙,也算一景,不是吗?尤其是今日,格外‘热闹’。”
顾宴昭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阳光照在他染血的灰色布衣上,那抹暗红刺眼。楚落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匆匆消失在巷口,脸上惯有的笑意缓缓收敛。他走到方才顾宴昭站立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上几点新鲜的血迹,又瞥了一眼那扇射来弩箭的破窗,眼神沉静下来,低语道:“这么快就忍不住要灭口了……看来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浑。”
他用脚尖拨开一点尘土,露出半截深深钉入地面的短小弩箭尾羽,箭头上幽蓝的光泽尚未完全褪去。“见血封喉的‘蓝蝮’?”楚落砚的眉头真正蹙了起来,“真是下了血本。”
他收起折扇,不再停留,身影几个起落,便轻盈地消失在与顾宴昭离去方向相反的巷陌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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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官驿,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顾宴昭的房间门窗紧闭,赵锋亲自守在门外,李锐则带人将驿馆前后都巡查了一遍。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顾宴昭已换下染血的衣衫,肋下的伤口不深,但划得颇长,医官已经仔细清洗上药包扎妥当。他脸色有些苍白,但坐姿依旧笔挺,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缩成一团、被护卫看守着的陈瘸子身上。
陈瘸子已经灌下了半碗热茶,又换上了干净衣物,但惊魂未定,眼神涣散,抱着膝盖不停发抖。
“陈三,”顾宴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恐惧的沉静,“方才在破庙,你也看到了。有人要你死。不仅仅是因为你断了胳膊,在城南乞讨。是因为你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别人认为你死了才安全的事情。”
陈瘸子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老刀把子怎么死的?”顾宴昭问。
陈瘸子哆嗦着,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次运盐,走的哪条水道?接货的人,是不是姓沈?或者,跟扬州沈家有关?”顾宴昭的声音平稳推进,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陈瘸子紧绷的神经。
听到“沈家”两个字,陈瘸子猛地抬头,眼中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疯狂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不能说……爷,我真的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我这条胳膊……我……”
“你不说,现在就会没命。”顾宴昭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躲在这里乞讨就能安全?他们今天能找到破庙,明天就能找到任何角落。只有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那些想杀你的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你才有可能真正安全。”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奉旨查江南盐税,三百万两白银的亏空。这不是小打小闹的私盐,这是动摇国本的巨蠹。老刀把子的死,你的胳膊,都跟这有关。告诉我,你们当时运的,是不是官盐?是谁指使你们用私船转运?接货的除了盐商,还有没有官府的人?尤其是……转运司的人?”
陈瘸子脸上的疤痕扭曲着,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抓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内心的恐惧和某种积压已久的怨愤在激烈交战。破庙里那几支夺命的弩箭,还有眼前这位虽然受伤却气势惊人的年轻官员……他似乎真的没有退路了。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是……是官盐……盖着转运司的红印……老刀把子说,是替‘上面的大人’分忧,走一趟‘暗漕’……”
“暗漕?”顾宴昭眼神一凝。所谓暗漕,是指利用运河支流、废弃河道或者夜间隐秘运输,躲避官方稽查的非法水道。
“对……不走主河道,走西边老鹳荡那片芦苇荡里的岔道……半夜走……”陈瘸子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接货的……是沈家二管事带的人……但……但不止他们……”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残留着极深的恐惧:“我……我断胳膊前,有一次喝多了,听老刀把子跟人喝酒吹牛……他提过一句,说这生意牢靠,因为扬州城里‘天字号’的库房,都给他们开着门……”
“天字号库房?”顾宴昭追问道。官仓通常以“天地玄黄”等字号区分等级和归属。
陈瘸子摇头:“具体我不清楚……老刀把子也没细说,就提了那么一嘴……后来,没过多久,他就出事了……我这条胳膊,也是在那之后没多久没的……”他脸上露出痛苦和怨恨交织的表情。
顾宴昭陷入沉思。天字号库房……扬州城内有资格用“天”字编号的官仓,屈指可数,除了转运司直属的盐仓,就是……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赵锋刻意压低但急促的禀报声:“大人!孙师爷来了,说是有紧急公务求见!还带了不少府衙的差役!”
顾宴昭眼神一凛。来得真快。
他看了一眼惊恐地望向门口的陈瘸子,对看守的护卫低声道:“带他从后窗走,去我们之前备好的地方,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护卫领命,迅速带着陈瘸子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内室。
顾宴昭整理了一下衣袍,尽管脸色苍白,但神情已恢复惯常的冷峻。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孙师爷带着七八个挎着腰刀的府衙差役,一脸焦急地站在院子里。看到顾宴昭开门,孙师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顾侍郎!下官冒昧打扰!刚接到报案,说城南旧城隍庙发生械斗,有歹徒行凶,伤亡不明!下官担心侍郎安危,特带人前来护卫,并请侍郎示下,是否需要府衙协助缉拿凶徒?”他说话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房间里瞟。
顾宴昭站在门口,身形将屋内景象挡得严严实实。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孙师爷,声音听不出情绪:“孙师爷消息倒是灵通。本官今日确在城南体察民情,偶遇几个地痞滋事,已将其驱散。些许小事,不劳府衙兴师动众。”
“体察民情?”孙师爷显然不信,但又不敢直说,只得赔笑道,“侍郎勤于王事,深入险地,下官佩服。只是扬州地面近来不甚太平,为了侍郎安全着想,不如让府衙加派些人手在驿馆周围……”
“不必了。”顾宴昭断然拒绝,“本官自有护卫。孙师爷若无事,还是尽快将剩下的账册卷宗送来为好。这才是你的正事。”
孙师爷被他噎了一下,脸上青白交错,只能讪讪道:“是……是……下官这就去催办。”他行了个礼,带着差役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但临走前那不甘的眼神,却清晰无误地落在顾宴昭眼中。
看着孙师爷等人消失在驿馆门口,顾宴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肋下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城南破庙的刺杀,孙师爷“恰到好处”的关切……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迅速收紧。而那个突然出现又神秘离去的靖国公世子楚落砚,在这张网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走回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落下两个词:
“暗漕”。
“天字库”。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如同扬州城下深不见底的漩涡。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和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也不期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屋檐,仿佛在应和着这座城市深藏不露的诡谲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