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站在巷口,看着贺辞舟蜷缩在角落的身影,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哭声猛地一顿,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抬起头。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巷口的路灯坏了很久,只有远处店铺漏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他蜷缩的轮廓。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抬起头的瞬间,程野看清了那双浅色的瞳孔,此刻盛满了水光,红透的眼尾像是被揉碎的晚霞,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程野贺辞舟。
程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在出口时带了不易察觉的沙哑。
贺辞舟浑身猛地一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声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泪珠便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双手,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最后只化作一声破碎。
贺辞舟你……
贺辞舟尾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未散的哭腔,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轻轻搔刮着程野的耳膜。程野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一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杂着雨水的清冽,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少年人的、带着委屈的气息。
程野过来。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犹豫了片刻,贺辞舟才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挪地向程野靠近。越走近,那压抑的抽泣声就越清晰,到程野面前时,他已经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暴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呜呜……"他咬着唇,试图抑制哭声,却只发出更委屈的呜咽。
程野伸出手,将贺辞舟揽进了怀里。
最初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但那挣扎极其微弱,仿佛只是一种本能的抗拒,随后便彻底卸了力,像找到了失而复得的依靠,猛地将脸埋进程野的胸口。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衣服,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程野的衬衫,带着他身体的温度,熨帖在程野的皮肤上。
贺辞舟哥哥……
这声"哥哥",带着五年时光的尘埃,带着此刻汹涌的委屈,猝不及防地撞进程野的耳朵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软。记忆里那个总爱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小不点,似乎从未走远,只是藏在了眼前这个高大少年的身体里,在最脆弱的时候,才肯露出一点原来的模样。
程野抬起手,轻轻放在贺辞舟的头顶,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顺着他柔软的银发慢慢抚摸。
熟悉的触感似乎瞬间击溃了贺辞舟所有的防线,他哭得更凶了,声音里充满了孩子气的委屈,带着哭腔,软软糯糯地向程野撒娇。
贺辞舟哥哥,我好难过……
温热的呼吸喷洒程野的颈窝,带着湿润的水汽。程野能清晰地感受到贺辞舟身体的颤抖,还有那一声声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五年未见,他长高了许多,肩膀宽阔了,声音也褪去了稚气,可此刻在自己怀里,他依然是那个会因为受了委屈而哭鼻子的小孩。
程野嗯。
程野应了一声,手下的动作没有停,依旧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贺辞舟在程野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程野觉得胸口的衬衫已经被泪水泡透,久到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小声的抽噎。但他还是没有抬头,依旧把脸埋在程野怀里,双手也没有松开,像是生怕一松手,程野就会像五年前那样,突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贺辞舟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从怀里传出来。
程野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低头看向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轻声发出疑问。
贺辞舟把脸埋得更深了,像是在躲避什么,声音更闷了。
贺辞舟哥哥你别问了……我不想说。
身体还在轻轻颤抖,程野能感觉到他此刻的纠结﹣﹣既想倾诉,又羞于启齿。或许是为刚才在江译那里的遭遇感到难堪,又或许是为自己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而不好意思。
程野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他的沉默。
怀里的人似乎松了口气,安静了片刻。然后,程野感觉到贺辞舟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动了动,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小声说道。
贺辞舟哥哥,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程野没有说话,示意他说。
贺辞舟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不安。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吹散。
贺辞舟昨晚……算什么呀?
问完这句话,他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僵硬地埋在程野怀里,又羞又怕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程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衫,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急,像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程野你觉得算什么?
程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
他的脸更红了,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将脑袋重新埋进程野怀里,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和委屈。
贺辞舟我觉得……很不好。哥哥怎么能趁我喝醉那样,我、我现在脑袋里全乱了。
贺辞舟的双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仿佛这样才能从程野身上汲取一些安全感。
程野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发顶,轻声问道。
程野你不喜欢?
贺辞舟在程野怀里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水光潋滟,眼尾红得厉害,湿漉漉地看着程野,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贺辞舟当然不喜欢!
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五年未见的陌生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他无意识地用上了小时候向程野撒娇耍赖的语气。
贺辞舟我以为哥哥出国五年,回来会变得不一样,没想到……呜呜呜!
后面的话被哭声淹没,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委屈的事情,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
看着他这副模样,程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故意板起脸,淡淡说道。
程野那……我也没必要在这了。
说完,程野作势要松开他。
贺辞舟一听程野要走,顿时慌了神,像只受惊的小猫般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程野的肉里。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惊慌和不舍。
贺辞舟哥哥别走!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犹豫了片刻,他才带着哭腔小声嘟囔。
贺辞舟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别不要我,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你会一直陪着我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又轻又委屈,像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程野心上。
程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副生怕被抛弃的模样,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程野那你把我当什么?只是陪着你?
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双手紧紧攥着程野的衣角,绞来绞去,小声抽噎着。
贺辞舟我不知道,小时候我喜欢粘着哥哥,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长大后……我以为我喜欢江译,可现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泛起红晕,他抬起婆娑的泪眼,浅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贺辞舟哥哥突然回来,又做了那种事,我心里好乱。
原来是这样。他对江译的感情,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喜欢,还是只是习惯了有人陪伴。而程野的突然出现,还有昨晚那个意外,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
程野那你应该好好想想。
程野对他说。
他瘪了瘪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小声说。
贺辞舟我会好好想的,哥哥,你别生气,也别不理我。
他像只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程野的衣袖,指尖带着微颤。五年的疏离,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依赖感取代了。
贺辞舟我只是现在脑子太乱了,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看着贺辞舟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程野点了点头。
程野好吧。
见程野答应,贺辞舟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程野怀里。或许是刚才的哭泣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或许是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感到疲惫,他的声音变得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倦意。
贺辞舟哥哥,我好累,想回家。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搭着,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兔子。
贺辞舟靠在程野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雪松香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他每次摔倒哭鼻子,或是被别的小朋友欺负了,都会这样扑进这个人的怀里。那时候的怀抱还没有现在这么宽阔,但同样温暖,同样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久违的安全感里。鼻尖萦绕着的气息,头顶传来的熟悉触感,还有胸口传来的平稳心跳,都让他感到一阵恍惚。他分不清,此刻自己对这份怀抱的依赖,到底是因为刚刚被江译伤害后的委屈和无助,还是因为心底那份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依恋。
江译的冷漠像一根冰锥,狠狠刺穿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欺骗。原来那些所谓的"要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江译看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他期待的温度,只有理所当然的利用和敷衍。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他刻意疏远了五年的"哥哥",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贺辞舟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而这个人的怀抱,就是那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要抓住了,就仿佛能从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委屈中,汲取一丝喘息的力气。
贺辞舟能感觉到怀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然后,头顶传来一声低沉而温柔的回应。
程野好,我们回家。
听到这句话,贺辞舟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把脸往那人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像只找到归宿的小兽,任由疲惫席卷全身。
也许,回家是对的。至少在家里,不会有江译冰冷的眼神,不会有此刻这般混乱的心绪。
只是,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贺辞舟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家",到底是指那个有父母在的房子,还是指……眼前这个人的怀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现在,真的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了。
程野看着怀中人疲惫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他提及江译而升起的不悦,也渐渐消散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程野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抬头,只是在程野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
程野扶着他的肩膀,想让他站直身体,却发现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大概是哭太久,又吹了冷风,体力有些不支了。
程野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身。
程野上来,我背你。
贺辞舟似乎愣了一下,从怀里抬起头,眼睛依旧红红的,带着一丝惊讶和犹豫。
贺辞舟哥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程野别逞强了,还是说,你现在连让我背你都不愿意了?
程野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蹲姿。
贺辞舟沉默了片刻,程野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小声说
贺辞舟不是……
然后,程野感觉到背上一沉,他轻轻趴了上来,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程野的脖子。他的身体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呼吸轻轻拂过程野的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
程野抓紧了。
程野说着,稳稳地站起身。
贺辞舟似乎被吓了一跳,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脸颊也轻轻贴在了程野的后颈上。那一瞬间,程野感觉到颈间传来微凉的触感,还有他身体的轻微颤抖。
夜色依旧深沉,巷口的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过。程野背着贺辞舟,一步步走出这条阴暗的小巷,走向远处那片温暖的灯火。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似乎是累极了,轻轻靠在程野背上,不再说话。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拂过程野的肩膀,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程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重量,他的温度,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
这条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程野不知道,这段通往他家的归途,会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一些,还是会让他在清醒之后,再次筑起那道疏离的高墙。
但至少此刻,他在自己背上,像很多年前那样,依赖着自己。这就够了。程野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