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宸树紧紧抓着时叙白的衣角，像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在"睡梦"中流下眼泪。那颗晶莹的泪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悬在他消瘦的下颌，摇摇欲坠。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颤抖的睫毛，在那片阴影下，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时叙白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似乎被这滴泪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鬼使神差地，时叙白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想为他拭去那滴泪。

指腹触及裴宸树皮肤的瞬间，时叙白感到一阵冰凉。不同于正常体温的凉意，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让时叙白的指尖都微微一缩。就在时叙白擦掉那滴泪的瞬间，他的睫毛剧烈地轻颤了一下，似乎有所察觉，却没有立刻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像一只渴望温暖的小动物般，将脸颊往时叙白的手边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依赖，让时叙白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睁开那双灰色的眼睛。睡意与迷茫在他眼中交织，像一片笼罩着薄雾的湖泊，脆弱而空洞。他直直地看着时叙白，似乎还未从梦魇中完全挣脱。

裴宸树我……睡着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依旧落在时叙白的身上，没有焦点。片刻后，他仿佛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想起了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那双灰眸中的迷茫迅速褪去，被一层精心伪装的怯懦所取代，连忙垂下了眼帘。

裴宸树你还在……真好。

裴宸树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时叙白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那柔软的磨蹭感，像电流一样挥之不去。这场戏，他演得越来越好了。时叙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在被子里的瘦削身影，声音平淡无波。

时叙白我回去了。

话音刚落，裴宸树的心仿佛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时叙白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虚弱病人该有的力量。

裴宸树别！

一声短促的哀求，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与真实。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那攥紧时叙白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他飞快地低下头，将自己伪装成失落的样子，声音也重新变得微弱。

裴宸树我……我只是怕一个人。

他的手指在柔软的被子里不安地蜷缩着，又偷偷抬起眼，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叙白的反应。

裴宸树你能不能……再陪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的请求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时叙白心中那道裂痕。时叙白看着他眼中那恰到好处的祈求与恐惧，心中一片冷然，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他明显地松了口气。时叙白看到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那笑意快得如同幻觉，转瞬即逝，又被那浓得化不开的脆弱所覆盖。

裴宸树谢谢……

他轻声说，努力往床的里侧挪了挪，空出身边的位置。他拍了拍床垫，动作轻柔得像在邀请一只受惊的猫咪靠近。

裴宸树你……能坐得更近些吗？我还是有点晕。

他紧紧地盯着时叙白，眼神里满是生怕被拒绝的紧张。

时叙白依言在他身旁坐下，床垫因他的重量而下陷。他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能闻到裴宸树身上沐浴后清爽的皂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己的清冷气息。

得到时叙白的默许，他像是获得了巨大的鼓舞。身体慢慢地、试探性地向时叙白这边倾斜，最后，将头轻轻地靠在了时叙白的肩膀上。时叙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微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温热而潮湿。他的头发很软，蹭得时叙白有些痒。

裴宸树这样……好多了。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只剩下他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片刻后，他又用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裴宸树我可以…...拉着你的手吗？就一会儿。

他的指尖在时叙白的手边轻颤，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渴望，又害怕再一次被时叙白推开。

时叙白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手放在了被面上。这无声的默许，对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答案。

裴宸树缓缓地、珍重地牵起时叙白的手。他的指尖依旧冰凉，与时叙白温热的掌心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时叙白的手背，像是在用触觉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确认时叙白真的在这里，没有离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时叙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他们交握的手，缓缓贴上了自己的脸颊。那冰凉的肌肤紧贴着时叙白的手背，让时叙白清晰地感受到他脸颊的轮廓，和他微微颤动的眼睫。

裴宸树你的手……好暖。

裴宸树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浓重的哽咽，仿佛这微不足道的温度，是他跋涉过万里冰川后所见的唯一篝火。眼角，又有湿润的痕迹泛起。

裴宸树在国外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再感受一次这样的温度就好了。

掌心的温度，像一簇点燃引线的火苗，瞬间引爆了裴宸树心中压抑已久的暗流。暖意从手背传来，顺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液，直抵那颗早已被恨意冰封的心脏。可这温暖非但没有融化坚冰，反而激起了一阵更加刺骨的寒意。

他心中冷笑不止。多可笑啊，不过是这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施舍，就足以让他伪装出感恩戴德的模样。他闭着眼，将那份源自时叙白的温度，当成淬炼恨意的炉火。他享受着这种感觉，享受着将时叙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他推入地狱的时叙白，此刻就坐在他身边，纵容着他得寸进尺的亲近。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温暖，而是要时叙白亲身体会，什么叫做从云端跌落，什么叫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时叙白看着他闭着眼，沉溺其中的模样，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时叙白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感受着他皮肤的冰凉和他话语里的滚烫。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组合，就像冰下的火山，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嗯。"时叙白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

时叙白的冷漠似乎刺痛了他，但他脸上的脆弱表情没有丝毫破绽。他继续用那颤抖的声音，编织着他的悲惨过往。

裴宸树你知道吗？我常常梦到你，梦到你把我接回去，可醒来后只有冰冷的墙壁和黑暗。

"嗯。"

又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他似乎终于放弃了从言语上打动时叙白，转而采取了更直接的行动。他将头从时叙白的肩膀上移开，毫无预兆地，埋进了时叙白的颈窝。柔软的发丝蹭着时叙白的下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时叙白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个距离，已经超越了安全的界限。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亲密，来掩饰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翻涌的复杂情绪。

裴宸树那就好。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像恶魔的低语。

裴宸树别离开我，让我就这样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环上了时叙白的腰，将时叙白整个人圈入他的怀中。他的身体依然在轻微地颤抖，仿佛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激烈的情感，是恐惧，是激动，还是……恨？

时叙白没有推开他。时叙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悄收紧，又在察觉到可能引起时叙白的警觉时，很快地放松下来。他故作乖巧地将脑袋在时叙白的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兽。

裴宸树你身上的味道……让我觉得很安心。

他抬起头，用那双蓄满了水汽的灰色眼眸望着时叙白，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裴宸树我能再提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时叙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便当是时叙白默许了。他的指尖沿着时叙白的手臂缓缓滑下，最终探入时叙白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这个动作亲密得令人窒息。

裴宸树今晚……我还是害怕一个人睡。

他灰色的眼眸里蓄满泪水，可怜兮兮地望着时叙白，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时叙白紧绷的神经上。

裴宸树我保证乖乖的，就只是想让你在我房间里坐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走，可以吗？

时叙白你到底想要什么？

时叙白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许多。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抬眼看时叙白，似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片刻后，他才哽咽着开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宸树我……我只是想要一点温暖，一点关怀。

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宸树我想要你像一个家人那样对待我，不要把我推开。这也有错吗？

家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充满了讽刺的意味。时叙白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心中那片冰湖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时叙白知道了。

在得到时叙白肯定的点头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将整个身子都靠进了时叙白的怀里，紧紧地搂住时叙白的腰，脸深深地埋在时叙白的衣服里，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在汲取赖以生存的养分。

裴宸树谢谢你……

他深吸一口气，嗅着时叙白身上的味道，声音闷闷地传来。在那一刻，时叙白能感觉到他心中那份恨意与依恋的疯狂交织。

裴宸树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时叙白，提出了又一个请求。

裴宸树我可以……抱抱你吗？就一下。

时叙白再次默许。

他的双臂环住时叙白的背，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不愿松开。脸埋在时叙白的肩颈间，呼吸有些不稳。

他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仿佛在控诉，又仿佛在撒娇。

裴宸树以后……你还会这样让我靠近吗？我知道我以前很讨厌，总是碍你的眼，但我现在已经变了，我会很听话的，只要你……别再把我推开。

这场由他主导的、层层递进的亲密试探，终于抵达了终点。他已经将自己所有的脆弱与需求都摊开在时叙白面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时叙白牢牢困住。时叙白看着他埋在自己颈间的头顶，感受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力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时叙白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时叙白的话让他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都滞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措，泪眼朦胧地看着时叙白，仿佛一只被猎人识破伪装的小兽。

裴宸树你……你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时叙白的衣服，心里既是触及底线的紧张，又带着一丝病态的、对结果的期待。

他看着时叙白，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星光和浓得化不开的哀求。

裴宸树那……那你愿意给我吗？

他追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脆弱。

裴宸树我真的……真的很需要它。

贪婪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