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今日的到来,那些忏悔的话语,在他心中并未激起多大波澜。正如红莲所察觉的,他的恨意,早已随着妧的归来而消弭于无形。
不是原谅,是无关紧要。他的情感、他的注意力、他生命的重心,早已全部系于怀中这唯一的真实之上。
只要她在,岁月静好,外界一切纷扰恩怨,便真的如云烟过眼,不值一提。
他甚至有些感谢今日的聚会。不仅因为妧欢喜,更因为他看到,那些曾经并肩或敌对的面孔,如今大多也寻得了各自的安宁。
天下纵然仍有暗流,但他们这一代人,终于可以从那血腥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在各自选择的角落,好好生活。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紫女轻轻推门进来,见状微微一笑,将一件薄毯盖在妧身上,又为卫庄添了热茶,这才悄声退了出去。
卫庄保持着姿势,目光久久流连在妧的脸上。窗外,月色清辉洒落庭院,山风拂过松林,发出悠远如叹息的涛声。
这漫长而跌宕的半生,爱恨情仇,家国天下,似乎都在这一刻,归入了这片云梦山巅的静谧月色里,化作了守护怀中人安宁睡眠的、无声的背景。
他微微收紧手指,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牢些。
余生还长,但方向已明。不过是守着这片山,这个人,看日升月落,岁岁年年
三年后,忘忧镇。
镇东头新开了一间小小的绣庄,兼卖些山野风味的点心。老板娘是个极美丽的女子,眉眼温柔沉静,穿一身素雅的衣裙,绣工却极精湛,尤其擅长绣各种栩栩如生的花草虫鸟。
她话不多,但待人接物总是和和气气,点心做得也香甜可口,很受镇上妇人孩子的喜爱。
只是她身边,总跟着一个容貌俊美、气质清冷的白衣男子。
男子不常进绣庄,多半是静静坐在不远处的茶馆二楼临窗位置,或是站在镇外那株老槐树下。
他目光时常落向绣庄的方向,虽然隔着距离,但每当老板娘需要搬抬重物,或是遇到难缠的客人,他总会无声无息地出现,不需要言语,问题便自然化解。
镇上人起初觉得这对夫妻有些奇怪,久了也就习惯了,只当是远方来的、性子特别些的恩爱眷侣。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红莲刚送走一位来取绣品的客人,正低头整理丝线,忽闻门口风铃轻响。
她抬起头,看到白凤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隔壁镇集市上看到的,”他将纸包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你说过想试试的芝麻酥饼。”
红莲解开纸包,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脆掉渣,满口生香。
“好吃。”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容明朗温暖,再无阴霾。她掰了一半,很自然地递到白凤嘴边。
白凤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块酥饼吃了下去。动作有些生硬,耳根却似乎微微泛红。
红莲笑意更深,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一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绣庄外,老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头西斜,慢慢拉长。镇上的生活依旧平缓如水,潺潺向前。
而在遥远的云梦山,镜湖畔,赵郡的竹屋里,或是在某条不知名的山道上,也各有各的岁月静好,各有各的相守相伴。
乌江的水依旧东流,霸王的传说仍在传唱。但属于他们的故事,那些惊心动魄的、痛彻心扉的、最终归于温暖的篇章,已然静静合上,融入这山河岁月,化作一缕悠长的、带着茶香与花息的余韵,袅袅不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