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浮生一握

云梦山巅，宾客散尽后的庭院，弥漫着一种热闹过后的、慵懒的宁静。

墨衍已经懂事地将庭院大致收拾干净，回自己屋休息了。紫女正在廊下，将一盏盏绢灯小心地取下，用软布擦拭。她动作优雅而专注，唇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妧今日显然累坏了，生辰的兴奋劲儿过去后，眼皮就开始打架。但她舍不得睡，像只小动物般蜷在卫庄书房的软榻上，怀里还抱着天明送的机关木鸟和高月送的贝壳项链，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听卫庄与尚未离去的盖聂低声交谈。

“……刘邦登基后，虽大封功臣，但猜忌之心已现。” 盖聂声音沉缓，分析着天下新局，“韩信、彭越等人，恐难久安。子房今日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怕朝中亦有隐忧。”

卫庄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镇纸，闻言神色淡然：“分封之制，本就隐患重重。刘季出身市井，最懂权衡利弊，也最忌惮能威胁他权柄之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如此。” 他对天下大势的洞察依旧敏锐，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天气，再无昔年搅动风云的野心或戾气。

“你看得透彻。” 盖聂颔首，饮了一口杯中残茶，“如此，也好。远离是非之地，落得清净。”

“师兄不也寻得了自己的清净？” 卫庄抬眼，看向盖聂。烛光下，师兄鬓发如雪，面容却平和温润，与当年那个执剑守护信念、眉宇间总带着沉重责任的“剑圣”相比，已然换了人间。

盖聂微微一笑，放下茶杯：“镜湖虽小，足慰平生。” 他的目光投向软榻上已经有些迷糊的妧，眼中暖意更盛，“此处，亦然。”

卫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峻的眉宇瞬间柔和下来。他起身，走到软榻边，俯身轻轻抽走妧怀中的木鸟和项链。妧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卫庄便将自己的手指递过去，让她握住。

“累了就睡。” 他低声道，声音是罕见的轻柔。

妧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终于彻底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指。

盖聂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欣慰之色愈浓。他亦起身，低声道：“不早了，我也该去歇息了。明日与蓉儿便下山，继续往南边走走。”

卫庄微微颔首：“师兄保重。”

盖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守着熟睡少女的师弟，那身影不再孤绝傲岸，却沉淀着另一种更为坚实深沉的力量。他笑了笑，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卫庄没有动，任由妧握着他的手指。他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脸颊因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粉晕。就是这张脸，这个人，填满了他生命中所有因仇恨、孤独、误解而留下的巨大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