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
冬,十月。
秦军大营绵延三十里,黑甲如林,旌旗蔽日。王离的中军大帐设在漳水北岸的高坡上,帐前竖着三丈高的玄色大纛,上书一个斗大的“王”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王离坐于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形图。他的肩上缠着素帛——那是三个月前敖仓之战留下的旧伤,尚未痊愈。
帐外,斥候跪报的声音此起彼伏:
“报——楚军前锋已过漳水,距我军五十里!”
“报——章邯将军遣使来报,已率二十万刑徒军抵达棘原,三日后可与我军会师!”
“报——楚军粮道仍在济水一线,暂无异常……”
王离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地图。
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在敖仓折戟,损兵三万,佩剑被项羽斩断,狼狈退回太行陉。那是王家军自他祖父王翦以来,从未有过的败绩。
父亲王贲没有责怪他,只说了一句话:
“项羽此人,非一人可敌。下次,便以十万人敌之。”
如今,他有了十万人。
不,是三十万。
王离从地图上抬起眼,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
项羽。
你准备好了吗?
漳水南岸,楚军大营。
少羽立于辕门之上,手中破阵霸王枪斜指大地。他的肩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肩胛与锁骨之间,如一条蛰伏的赤龙。
身后,范增拄杖而立,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王离三十万,章邯二十万。”老人的声音如砂石磨砺,“五倍于我军。”
“我知道。”少羽说。
“此战若败,楚军再无翻身之日。”
“我知道。”
“那你可曾想过,如何破敌?”
少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那里,漳水如一条银灰色的长蛇,蜿蜒在冬日荒芜的原野上。河对岸,秦军大营的炊烟升起,密密麻麻,遮蔽了半边天空。
三十万人。
要生火做饭,要安营扎寨,要喂马行军,要如厕解手。
三十万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多少水?多少时间?
他忽然问:“英布到了何处?”
范增道:“三日前传讯,已过河内,距王离军粮道不足百里。”
“季布呢?”
“已潜入邯郸,王离的辎重队路线,他摸清了七成。”
“钟离昧的箭阵,可已布防?”
“漳水北岸三处高地,皆已暗中设伏。”
少羽点点头。
然后他说:
“这一战,我们不守,只攻。”
范增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了二十五年的、从未熄灭的火。
老人忽然笑了。
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好。”他说。
十日后,巨鹿。
决战之日。
天还没亮,浓雾如海,将整片平原吞没。雾浓到三尺之外不辨人马,连近在咫尺的战旗都只剩一抹模糊的暗影。
王离立于战车之上,眉头紧锁。
他不喜欢雾。
雾里藏得住太多东西。
“报——楚军主力向我军左翼移动!”
“报——右翼发现小股楚军,约三千骑!”
“报——章邯将军传讯,已率军出棘原,一个时辰后可抵战场!”
王离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项羽出现。
等这该死的雾散去。
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雾,终于开始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