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姜缈是被雨声砸醒的。
雨点噼里啪啦敲着窗玻璃,像谁攥着一把碎珠子在不停扔。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雨光映出的模糊水纹,有那么几秒钟的晃神——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哪个时间线里漏过来的影子。
手腕上的银色稳定器传来一阵温热,那触感很实在,提醒她:这里是“现在”。
手机震了震,是李晓发来的消息:“缈缈!你绝对猜不到今早发生了什么!”
姜缈揉着眼睛回:“什么事?”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牌——数字自己变了!昨天明明是228天,今天变成229天!平白多了整整一天!”
姜缈的心猛地往下沉。她指尖飞快戳着屏幕:“你确定没看错?”
“绝对没有!我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数字,都快刻进骨子里了,怎么可能记错!不止我,王森浩也看见了,他正举着手机拍照留证呢!”
姜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阵眩晕涌上来。倒计时多了一天?这意味着什么?是时间被硬生生拉长了一截,还是有人悄无声息篡改了现实?
她想起岑叙说过的话:当时间结构出现裂痕,就像被抻长的橡皮筋,可以拉伸,也可以压缩。
雨还在下,天空灰得像块浸了水的抹布。她胡乱洗漱完,早餐扒了两口就抓起书包往外冲。母亲在身后喊:“伞!忘带伞了!”
她折回来捞过伞,一头扎进雨幕里。雨比她想的要大,伞面被砸得咚咚响,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水汽顺着脚踝往上钻。
到教室时,离早读还有十分钟,班里却已经炸开了锅。大半同学都围在黑板前,指着那个红底白字的倒计时牌,吵吵嚷嚷的。
“真的是228天!我昨天还跟我妈吐槽,说只剩229天了!”
“肯定不是值日生写错的,那牌子是磁贴的,数字都是现成的!”
“难不成是闹鬼了?”
王森浩站在人群外圈,举着手机对着倒计时牌拍个不停。看见姜缈进来,他立刻挤过来,压低声音:“你看到了吧?”
姜缈点头。
“这不是简单的数字错了。”王森浩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点雨珠,“我刚才摸了摸磁贴,发现个怪事——每个数字的边缘都在发烫,跟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似的。”
“发烫?”
“嗯,大概四十度,比手心温度高多了。”王森浩把手机递过来,“你再看这个——”
照片放大后,姜缈看见数字磁贴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电路板上的线路。
“这根本不是普通磁贴。”王森浩的声音有点发紧,“更像……某种微型电子元件。”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岑叙走了进来,穿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姜缈还是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走路步子发飘,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撑不住的虚弱。
他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没看黑板,也没理会周围的议论,只是从书包里摸出物理课本翻开。可他的目光是空的,书页翻了两页,指尖还停留在同一个字上。
姜缈想过去问他怎么样,早读铃却突然响了。老周夹着教案走进来,瞥见黑板前的骚动,眉头一皱:“都回座位!早读开始了!”
同学们不情不愿地散开,可窃窃私语声还在教室里飘着。
早读是英语,老周逼着大家扯着嗓子朗读。教室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可姜缈总觉得,这声音底下还藏着别的动静——一阵很微弱的嗡鸣,像远处电器待机时的电流声,缠在耳朵里,挥之不去。
她看向岑叙,发现他正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在忍着什么剧痛。
嗡鸣声越来越响,姜缈手腕上的稳定器突然烫了起来。她赶紧按了一下内侧的小凸起——那是岑叙教她的应急按钮,说是能隔绝时间波动的杂音。
嗡鸣声瞬间消失了。可几乎同时,她看见黑板上“距离高考还有274天”那行字,突然开始扭曲。
数字“2”的边缘像是被烤化了,微微往下淌;“7”裂成无数个细碎的光点,在空气中飘了飘;“4”猛地转了九十度,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姜缈眨了眨眼,再看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但那个符号,她认得。在岑叙给她的那部老手机里,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是“时间锚点”的标记。
早读结束的铃声,简直像救命的钟。姜缈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岑叙身边:“你怎么样?”
“不太好。”岑叙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时间波动越来越厉害,稳定器快扛不住了。”
“那怎么办?”
“陈穿在准备最后的实验。”岑叙抬起头,姜缈看见他的眼睛——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蓝光,像蒙了层薄冰,“今晚凌晨,我们会试着向那颗小行星发射稳定信号。成功的话,时间结构至少能稳三个月。”
“如果……失败了呢?”
岑叙没说话。但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上午的课,是在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氛围里熬过去的。数学课上,张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图像,姜缈却盯着黑板发愣——她看见老师刚写下的粉笔字,正在一点点变淡,不是被擦掉的,是自己慢慢洇开,像滴在宣纸上的墨。
张老师转身想写新公式,看见刚写的内容已经模糊成一团,皱着眉嘟囔:“这粉笔质量也太差了。”
姜缈知道不是粉笔的问题。坐在前排的李晓也察觉到了,回头冲她挤了个满脸困惑的表情。
课间,姜缈去洗手间。她对着镜子洗手,水流哗啦啦淌过指尖,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里的她,穿的根本不是今天的衣服。
不是那件米色毛衣和牛仔裤,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用皮筋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眉眼间带着点疲惫,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镜中的“她”正对着空气说话,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突然,“她”猛地转过头,视线直直撞上镜子外的姜缈,清清楚楚地说了三个字。
姜缈看懂了唇语——快离开。
她吓得往后一退,后背狠狠撞在隔间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看镜子时,里面只有她自己,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恐。
从洗手间出来,她的腿还在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李晓正好从对面跑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赶紧扶住她:“缈缈?你怎么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姜缈勉强扯出个笑。
“要不要去医务室?我陪你?”
“不用,歇会儿就好了。”
她回到教室,岑叙的座位是空的。王森浩走过来,把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她:“岑叙被陈穿接走了,说家里有急事。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还特意嘱咐,别告诉任何人。”
姜缈展开纸条,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放学后校门口见,带你去个地方。
整个下午,姜缈都坐立不安。物理课上,老师讲相对论的时间膨胀效应,她脑子里却反复回放镜中那个“自己”的唇语——快离开。
离开哪里?离开学校?离开这座城市?还是……离开这个正在崩塌的时间线?
放学铃终于响了。雨停了,天空破天荒放了晴,西边的云层裂了道口子,夕阳的金光泼下来,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姜缈收拾书包时,李晓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她:“缈缈,去买奶茶不?庆祝月考终于熬完了!”
“我今天有点事,改天吧。”姜缈抱歉地说。
“又是和岑叙啊?”李晓挤了挤眼睛,“你们俩最近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
“别瞎说,就是普通同学。”姜缈搪塞着,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跑到校门口,没看见岑叙,却看见陈穿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陈穿冲她抬了抬下巴:“上车。”
“岑叙呢?”姜缈坐进后座,忍不住问。
“在实验室,状态不太好。”陈穿发动车子,“但他说,今天一定要带你去那个地方。”
车子往城郊开,却不是去陈穿实验室的方向,而是拐上了去西山的路。山路弯弯曲曲,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松树的清苦和泥土的腥气,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
“我们要去哪?”姜缈问。
“一个岑叙说,你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陈穿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在他来的那个时间线里。”
姜缈的心猛地一跳。曾经去过的地方?是那个有他们共同记忆的2035年吗?
车子在半山腰的一个观景台停下。这里不是什么景点,就一个光秃秃的平台,摆着几张掉漆的长椅,能俯瞰大半个城市。雨后初晴,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在天际,红橙黄绿青蓝紫,颜色鲜活得像画出来的,有点不真实。
岑叙就靠在一张长椅上,望着远处的彩虹。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把他苍白的脸色衬得稍微好看了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笑了笑:“来了。”
“你怎么样?”姜缈在他身边坐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暂时没事。”岑叙说,“陈穿给我打了强效稳定剂,能撑几个小时。”
陈穿很识趣地回到车上,关上车门,把空间留给他们俩。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天边的彩虹。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高楼密密麻麻,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虫子,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安稳。
可姜缈知道,这安稳是假的。平静的表面下,时间正在一寸寸裂开缝。
“这里真好看。”她轻声说。
“在我来的那个时间线里,2035年的今天,我们也在这里。”岑叙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那天也是雨后,也挂着这么一道彩虹。你说,彩虹是天空架的桥,能连接不同的世界。”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然后你问我,信不信平行宇宙。我说信。你又说,那在某个平行宇宙里,我们会不会已经老了,坐在摇椅上一起看夕阳?”
姜缈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那个宇宙里的我们,过得幸福吗?”
“应该吧。”岑叙看着她,眼神很柔,“至少在那个宇宙里,我守住了承诺,陪你到老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岑叙,”姜缈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颤,“如果今晚的实验失败了,你会怎么样?”
“会加速消失。”岑叙没瞒她,语气很平静,“可能几天,可能几小时,就看时间崩溃的速度有多快了。”
“那如果……我做你的永久锚点呢?”
岑叙猛地转头看她,眼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陈穿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到的。”姜缈攥紧了衣角,“赵明远的实验给了我灵感——既然强烈的意愿能引发时间共振,那强烈的感情,是不是也能稳住时间?”
“理论上可以。”岑叙的声音哑了,“但代价太大了。成为永久锚点,你要一辈子扛着时间的压力,记忆会变得混乱,会看见无数个平行宇宙的碎片,会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我不怕。”姜缈打断他,眼泪掉了下来。
“我怕。”岑叙看着她,眼底的光碎得厉害,“我怕你因为我,弄丢了自己;怕你因为我,要一辈子扛着那些痛苦;怕你因为我……再也不是原来的姜缈了。”
他的指尖很凉,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擦掉那些滚烫的泪:“我回来,是为了救你,不是为了毁了你。”
“可如果你消失了,谁来救我?”姜缈的声音在发抖,“2036年的那场事故,如果我忘了你的警告,如果我又一次选错了……”
“你不会的。”岑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姜缈,你比谁都聪明,比谁都坚强,你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姜缈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我不想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孤零零的。”
这句话,让岑叙彻底沉默了。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凉,却很安稳。
彩虹开始慢慢消散了,从两端开始,一点点变淡,像被谁用橡皮擦慢慢擦掉。夕阳沉进了远山,天空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你看。”岑叙抬起手,指向天空,“北极星。不管地球怎么转,它永远在那个位置,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姜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星很亮,在渐暗的夜空里,固执地闪着光。
“以后你要是迷路了,或者觉得害怕了,就抬头看看它。”岑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很轻,“然后告诉自己,在某个时间线里,有个人永远相信你,永远希望你过得好。”
这话太像告别了。姜缈的心揪成一团,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别这么说,好像你马上就要走了一样。”
“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岑叙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苦,“但说不定实验会成功,说不定我们都能活下去,说不定我真的能陪你到老。”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姜缈攥紧了他的手,手心都是汗,“我们说好了的,要一起找解决的办法,不放弃,不认输。”
“对,我们说好了的。”岑叙点头,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夜色彻底落下来了,城市的灯全亮了,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陈穿从车上下来,敲了敲车窗:“该走了,实验那边差不多准备好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车子穿过一条又一条灯火通明的街,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这个他们拼了命想要护住的世界。
到姜缈家楼下时,岑叙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星空投影仪,外壳有点旧,像是手工做的。
“这个给你。”他把投影仪塞进她手里,“晚上要是睡不着,或者做噩梦了,就打开它。你会看见整个银河,在你房间里转。”
姜缈低头看,投影仪的金属外壳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给喜欢星星的女孩——无论在哪条时间线。
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别哭。”岑叙看着她,声音很轻,“笑一个好不好?我想记住你笑的样子。”
姜缈努力扯出一个笑,可嘴角刚扬起来,眼泪就掉得更凶了。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真丑。”岑叙却笑了,眼里的光软得一塌糊涂,“但我会记一辈子的。”
他转身要上车,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里:“姜缈,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考上想去的大学,看遍想看的星星,养一只叫‘开普勒’的猫。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驶进夜色里,尾灯的红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街角。
姜缈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个星空投影仪,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楼上传来母亲的声音:“缈缈?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她应了一声,声音还算稳。
上楼,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开灯,直接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一瞬间,整个房间被星空填满了。银河横跨在天花板上,星座的轮廓清晰可见,还有流星偶尔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
她躺在床上,盯着这片人造的星空,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父亲,想起岑叙,想起那些真假难辨的记忆,想起那个在镜子里叫她“快离开”的自己。
窗外的真实夜空里,北极星还在亮着。
不管地球怎么转,它永远在那里。
就像有些人,不管时间怎么变,永远都在心里。
她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愿实验成功,愿时间稳定,愿那个从未来回来的男孩,能留在这个有她的现在。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哪怕,只是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