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秋雨下得没完没了。
姜缈撑着把透明雨伞在校门口等岑叙。看着身边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光,她心里那点不安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大。
岑叙出现的时候,姜缈差点没认出来。
这人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走路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手腕上那个稳定器闪得跟快没电的灯泡一样,蓝光微弱得可怜。
“你没事吧?”姜缈迎上去,闻到他身上一股子熬夜的馊味。
“死不了。”岑叙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昨晚通宵调数据了。”
陈穿的车准时停在街角。后座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线缆和设备,姜缈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抱歉,刚做完一组关键实验,没空收拾。”陈穿透过后视镜看了岑叙一眼,眼神带着责备,“稳定器快没电了,你透支得太厉害。”
“结果呢?”姜缈问。
“逮到了。”陈穿眼里闪着光,“时间场波动的精确频率。有了这玩意儿,我们就能试着造个‘时间稳定场发生器’。哪怕只能护住一小块地方,也好过现在裸奔。”
车子七拐八拐,开到了城郊的工业园区。这里荒凉得很,全是些看不出用途的仓库。
陈穿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到了。对外叫‘星辰科技’,其实就是个用来藏身的黑作坊。”
实验室里堆满了电子垃圾,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臭氧的味道。
穿过大厅,走进核心实验室,姜缈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墙上挂满了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全是看不懂的波形图和频谱。正中央的平台上,悬浮着一个拳头大的发光球体,里面的纹路像活的一样慢慢蠕动。
“这是时间场模拟器。”陈穿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看这个轨道——”
他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球体里的纹路突然加速,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姜缈瞳孔一缩——这形状,跟她研究的那颗小行星的异常轨道一模一样。
“这就叫实锤了。”岑叙靠在墙边,声音有点发虚,“小行星就是个被扔进水里的石子,它荡起的涟漪就是时间场波动。现在这涟漪越荡越大,马上要掀翻船了。”
“如果不干预,十月中旬就是临界点。”陈穿接话,“到时候,时间结构就像拉断的橡皮筋,彻底崩盘。”
姜缈听得头皮发麻:“那我们造的稳定器没用?”
“单兵装备只能保命。”陈穿指向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柱子,“得靠那个大家伙。理论上能罩住五百米范围。但要护住整个城市?得一百台,还得有座核电站供电。”
“想屁吃呢。”岑叙冷笑,“咱们哪来这么多资源?”
“所以得换个思路。”陈穿调出一份文件,“赵明远的理论给了灵感——既然小行星能扰动时间场,那我们能不能把它变成天线?给它发个特定频率的信号,强行给它‘消磁’?”
“风险呢?”姜缈问。
“搞不好会加速崩盘。”陈穿实话实说,“但总比坐等死强,赌一把。”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警报器突然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陈穿扑到主控台前,脸色瞬间变了:“操!监测到超级波动,源头是赵明远家!”
屏幕上,那个代表赵明远家的红点闪得像要炸了一样,数据直接爆表。
“他想干什么?”岑叙皱眉。
“不知道,但必须马上阻止!”陈穿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现在触发崩盘,我们都得玩完!”
车子在路上狂飙。
陈穿盯着不断刷新的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波动强度还在涨,已经到临界值的70%了。再涨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赶到赵明远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别墅里灯火通明,天文台的圆顶大敞着,望远镜直愣愣地指着夜空。
按门铃没人应。
“翻墙。”岑叙当机立断。
三人绕到侧面,翻过围墙跳进花园。天文台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仪器过载的嗡鸣声,震得人耳膜疼。
走进去的一瞬间,姜缈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赵明远站在控制台前,但那已经不是那个精神矍铄的退役运动员了。这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深刻的皱纹,看着老了二十岁。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边缘在不停地闪烁,像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
“赵叔叔?”姜缈试探着喊了一声。
赵明远缓缓转过身,看到他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们还是来了。”
“你搞什么鬼?关了它!”陈穿吼道。
“关不了了。”赵明远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疯狂,“‘时间锚点定位程序’已经启动,还有十五分钟结束。到时候,我就能锁定波动的源头。”
“然后呢?”
“然后……”赵明远的眼神亮得吓人,“我就能回到2012年9月19日,阻止那场车祸。”
“车祸?”
“那天如果我没出事,就不会退役,就不会……失去一切。”赵明远的声音在颤抖,“篮球是我的命,你们懂吗?退役后的日子,我过得像个行尸走肉。直到十年前我康复了,我才觉得那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重新研究时间,寻找真相。”
“但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姜缈不解。
“活着?我这是在还债!”赵明远突然激动起来,“你们以为我的康复是奇迹?不,是时间异常!有人改了我的命!我本该瘫痪一辈子,却莫名其妙好了。这十年,我就像偷了别人的人生,心里空得慌!”
陈穿在控制台前疯狂操作,脸色越来越黑:“他在试图制造微型虫洞,目标是2012年。这需要抽干周围所有的时间能量。”
“会怎么样?”
“这片区的时间会瞬间凝固,然后炸裂。”岑叙面无表情,“时间乱流会把这里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包括我们?”
“包括一切。”
姜缈看着赵明远:“你这么做,赵锐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赵明远动作一顿。
“小锐……”他喃喃道,“也许换个舅舅,对他更好。”
“你问过他吗?”姜缈厉声问。
赵明远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天文台的门被猛地推开,赵锐冲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舅舅!你在干什么?外面的监测数据都乱了!”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死死钉在岑叙身上。
那一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赵锐和岑叙的身影同时晃了一下,像是两台信号互相干扰的电视机。
“你们……”赵锐指着岑叙,声音都在抖,“到底是谁?”
“小锐,你听我解释……”赵明远想拦住他。
“解释什么?”赵锐几乎是吼出来的,“解释你为什么突然老了二十岁?解释为什么家里的钟都在倒着走?解释为什么我一进来就觉得……这儿不是我家了?”
他喘着粗气,目光在岑叙和赵明远之间来回扫视:“还有你!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不对劲!我们太像了,像得不正常!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人,对吧?”
岑叙没说话,也没否认。
赵明远颓然地叹了口气:“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我已经知道了!”赵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时间能改,我知道过去能重写,我知道……我可能根本就是个假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赵明远震惊地看着外甥。
“我有记忆,舅舅。”赵锐指着自己的脑子,眼神混乱,“不是现在的记忆,是碎片。我记得我小时候摔断过胳膊,可实际上我没断过。我记得我妈还活着,可她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记得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可实际上我是独生子。”
他指着岑叙:“而他的出现,把这些碎片都拼起来了。我看他,就像看镜子里的另一个我。我感觉他,就像感觉我自己丢了的那一半魂!”
岑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镜像体的记忆泄漏。时间边界模糊了,他在感知其他时间线的自己。”
“其他时间线?平行宇宙?”赵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所以那些记忆是真的?在另一个世界里,我真的有哥哥?我妈真的活着?”
“理论上是的。”陈穿插话,“无数个平行宇宙里,有无数个你。有的你过得好,有的你过得惨。当时间波动剧烈时,那些世界的记忆会漏过来。”
赵明远瘫坐在椅子上,控制台上的倒计时还在跳:12分钟。
“如果我现在停手……”他声音发虚。
“一切照旧。”陈穿说,“你还是你,赵锐还是你外甥,时间崩盘我们再想办法拦。”
“但如果我回去了……”赵明远看向赵锐。
“我会消失,还是变成另一个人?”赵锐问。
“不知道。”岑叙睁开眼,直视着他,“可能是死,可能是个陌生人,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赵锐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不断减少的数字:11分30秒。
“舅舅,”他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为了篮球付出了多少,也知道退役把你毁了。但是……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教我打球,带我看星星,陪我熬过我妈走的那段时间……”
他的声音哽咽了:“也许那不是你想要的人生,但那是我最珍贵的日子。如果你改了,那些日子就没了。我宁愿你要个不完美的舅舅,也不想你从来没存在过。”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赵明远的心窝。
他看着外甥通红的眼睛,又看看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终于,肩膀垮了下来。
“关了吧。”他闭上眼,声音沙哑。
陈穿立刻动手,倒计时停在了9分47秒。
剧烈的波动瞬间平息,赵明远身体边缘的闪烁消失了,他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年轻——头发变黑了,皱纹抚平了。
“时间场稳住了。”陈穿抹了把汗,“刚才那是你执念太深引发的共振。现在想通了,自然就散了。”
赵明远瘫在椅子上,苦笑:“我研究了一辈子时间,差点死在自己手里。”
“但你的数据救了我们。”岑叙说,“没有你的理论,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明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也不是普通人,对吧?你的出现,小锐的记忆,还有这些事……你都知道。”
岑叙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但我不能多说。知道得越多,对时间线的扰动越大。”
“我懂。”赵明远叹了口气,“但我有个请求——如果你们找到了稳住时间的办法,告诉我。我想帮忙。”
“我们会的。”陈穿承诺。
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赵锐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岑叙,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保重。”
回程的车上,姜缈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心里沉甸甸的。
“岑叙,”她轻声问,“如果你改了时间线,救了2036年的我,那其他时间线的我会怎么样?”
“各有各的命。”岑叙看着窗外的黑暗,“有的可能活得好好的,有的可能死在别的意外里。但每一个都是真实的。”
“那被我们改了的这条线呢?”
“会变成无数可能性里的一种。”岑叙说,“就像赵明远,如果他真回去了,会开一个新的存档。旧的存档不会消失,只是不再玩了。”
这个比喻让姜缈心里好受了点。
至少,那些选择,那些人生,都在某个地方真实存在着。
车子停在姜缈家小区外。
下车前,岑叙叫住了她。
“姜缈,有件事告诉你。”他声音很轻,“我来的那条线里,我爸妈确实不在了。但在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在这个世界,我查过。这个身份的‘爸妈’,还活着。他们在国外做生意,很少回来。”
姜缈愣住了:“你是说……”
“我是顶着个真实身份转学来的。”岑叙苦笑,“所有的档案都是真的,只是我占了另一个‘岑叙’的位置——那个本该转学来,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来的岑叙。”
“那真正的岑叙呢?”
“在别的线里活着。”岑叙说,“也许过得比我好,也许比我惨,但那是他的事。”
姜缈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从未来回来的男孩,不仅背着救她的任务,还顶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孤军奋战。
“累吗?”她问。
“还行。”岑叙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习惯了。”
他推开车门:“回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姜缈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天上的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
她爸以前说过,星星是天上的眼睛,看着活着的人。
那平行宇宙呢?
是不是无数个可能的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过着没我们的日子?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间点,她得往前走。
因为每一个选择,都在替无数个可能的自己,蹚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