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高三教学楼里那股味儿不对劲。
不是粉笔灰的味道,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
月考。
姜缈推开教室门,座位已经被挪得七零八落。单人单桌,隔得老远,中间空出的过道像一条条审判通道。黑板上四个大字“诚信考试”写得龙飞凤舞,旁边贴着的考试表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正对着那棵老掉牙的梧桐树。岑叙在她斜后方,隔着两个过道,视线很难碰上。
“缈缈,昨晚突击得咋样?”李晓在前排转过头,压低了嗓子。
“死猪不怕开水烫。”姜缈把书包甩上桌,“你呢?”
“数学我是交代了。”李晓一脸苦相,“函数大题我估计只能写出个‘解’字。”
“别乌鸦嘴,待会儿考完请你喝奶茶。”
八点整,语文开考。监考的是物理张老师和一个生面孔。试卷发下来的瞬间,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姜缈捏了捏笔杆,低头答题。
前面几道选择题顺风顺水,直到文言文阅读。视线突然开始发飘,眼前的字迹像掉进水里的墨迹,晕染开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
《岳阳楼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篇叫《时光赋》的鬼东西,什么“光阴如矢”、“平行世界如镜中影”……那些句子像刻刀一样直接凿进她脑子里。
“当你试图修正一个错误,可能会创造十个新的错误……”
姜缈猛地晃了晃头,那股眩晕感退去,《岳阳楼记》又回来了。可那些诡异的句子却赖在里面,怎么赶都赶不走。
作文题映入眼帘时,她差点笑出声——“假如时间可以倒流”。
这不就是她现在的写照吗?
她握紧笔,想写点套话应付了事,可笔尖一落到纸上,就不受控制了。
“……最想改变的,或许不是什么大事,而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挽留的人……”
这不是她的字迹,也不像是她能想出来的话。她想收手,手却不听使唤,继续写着什么“代价”、“消失”、“世界的重组”。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简直是在影射她和岑叙。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讲台,张老师正在和同事咬耳朵。她又悄悄回头——岑叙低着头,笔走如飞,看不清表情。
姜缈撕下这页纸,揉成一团塞进笔袋,换了一张新的。这一次,她逼着自己写那些毫无生气的论点论据。
铃声响起时,她觉得胳膊都是麻的。
“考得咋样?”李晓凑过来。
“还行。”姜缈含糊地应着,心跳得有点快。
“我完蛋了!”李晓哀嚎,“我脑子抽了,写成了科幻小说!讲一个人穿越回去拯救世界,醒来发现是个梦!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姜缈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突然想到写这个?”
“不知道啊,写着写着就跑偏了。”李晓挠着头,“可能最近脑洞开太大了吧。”
这时,岑叙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声音压得极低:“等我,去趟洗手间。”
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
二十分钟后,数学开考。
这是姜缈的噩梦。试卷发下来,她扫了一眼——函数、导数、三角函数……全是她的死穴。
做到第三道大题时,异变再生。
那道函数题,字变了。
“设时间函数T(x)……稳定性系数……”
下面是一串鬼画符般的公式。
姜缈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她默念岑叙教的咒语:这是考场,这是现实,我在考数学……
再睁眼,题目回来了。
可她看向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刚才那些奇怪的符号。
她赶紧把纸揉烂,塞进口袋,像在藏匿什么罪证。
接下来的考试,那种“掉帧”的感觉越来越频繁。试卷上的字会突然变浅,有一次她甚至看见自己的笔尖流出了一串根本看不懂的外文。
最吓人的是看时间。
墙上的挂钟,秒针在倒着走。
60、59、58……
分针和时针也在极其缓慢地往回退。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写,仿佛没看见这诡异的一幕。
“同学,专心答题。”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没事。”姜缈低头,盯着试卷,眼泪差点急出来。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这数学谁出的题,反人类!”李晓一出考场就开始骂街,“最后那道几何题我愣是没看懂!”
“我也没做出来。”林薇搭腔,“不过函数题还行吧。”
姜缈没参与讨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试图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看到什么了?”
岑叙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看到鬼了。”姜缈靠在墙上,声音发颤,“题目变样,时钟倒转……还有那些字,它们自己会动。”
“陈穿监测到了。”岑叙的声音很沉,“考试期间,学校范围内的时空结构像煮沸的水。这种集体性的高强度专注,会产生心智共振,把时间波动放大了。”
姜缈想起李晓那篇莫名其妙的科幻作文。
“别人都有感觉吗?”
“有,但不明显。”岑叙说,“顶多觉得是自己太紧张,脑子短路了。只有你这种‘敏感体质’,才能看到实相。”
下午还有英语和物理,姜缈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王森浩端着餐盘挤到他们对面坐下。
“上午咋样?”他问。
“死里逃生。”岑叙言简意赅。
“我语文作文跑题了。”王森浩扒拉着米饭,“那个‘假如时间可以倒流’,我写了一篇关于时间旅行伦理的议论文。写完我自己都懵了,我平时不碰这玩意儿啊。”
姜缈和岑叙对视一眼。
“可能最近研究小行星研究魔怔了。”王森浩摆摆手,“对了岑叙,我周末重算了那颗小行星的轨道,发现它的波动周期很准——23小时56分4秒。”
“恒星日。”岑叙立刻接上。
“对,地球自转的真正周期。”王森浩推了推眼镜,“可一颗小行星的轨道,为什么会跟地球自转同步?除非……”
“除非它受地球的时间场影响。”岑叙替他说完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所以那颗星星,是个指示灯?”姜缈问。
“天然的指示器。”王森浩点头,“它在告诉我们,地球的时间场,不稳了。”
下午的英语考试,姜缈完全是凭着肌肉记忆在做题。阅读理解的文章像天书,完形填空的选项在眼前跳舞。
听力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更是诡异。
标准的美音里,夹杂着一阵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时间坐标锁定……锚点失稳……启动预案……”
那是她的声音。可那语气,冷静得像个机器。
听力一结束,她几乎是抢在老师前面冲出了考场透气。
最后一门是物理。
试卷发下来的瞬间,姜缈头皮发麻。
第一道大题,赫然写着关于那颗小行星的参数。
轨道方程、引力势能、微积分求解……
这根本不是高三的题,这是天体物理的考卷。
她看向岑叙,岑叙也在看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奇怪的是,看着这堆天书,姜缈竟然觉得有点眼熟。那些解题步骤,像条件反射一样涌进脑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写下了拉格朗日方程。
整场考试,她就像个被附身的傀儡,笔下的公式流畅得让她害怕。
交卷铃响,姜缈没有半点解脱感,只觉得浑身发冷。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透了。秋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被路灯照得像一张网。
“缈缈,一起走?”李晓问。
“你们先回吧,我想静静。”
人渐渐走空了。姜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雨幕重叠。
“考砸了?”
岑叙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停在她身边。
“我不知道我考的是什么。”姜缈声音哑了,“我好像……在做另一个世界的题。”
岑叙沉默了一会儿:“陈穿说,下午三点十七分,物理考试过半的时候,波动峰值达到了平时的五倍。因为你们在考‘时空’的基础。”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岑叙,”姜缈突然问,“我听到的那个声音,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那是谁?”
“平行宇宙里的你。”岑叙看着雨幕,“在另一个时空,你可能是时间物理学家,或者时空监管员。当界限模糊,那边的信息流泄露过来了。”
姜缈觉得这说法荒谬,却又莫名真实。
“那里的我们……也这么狼狈吗?”
“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烂摊子。”岑叙说,“有的世界时间旅行像坐公交,有的世界时间铁板一块。还有的世界……”
他顿了顿,“根本没时间这回事。过去未来同时存在,只有永恒的现在。”
姜缈想象不出来。
“那我们这个世界呢?”她转头看他,“会变成什么样?”
岑叙没说话。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未来是概率云,不是铁轨。每一次选择,都会分裂出新的可能性。”
“那在最坏的那种可能里……”姜缈盯着他的眼睛,“你会消失吗?”
岑叙没回答。但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最坏的可能,他不在了,一切都被抹平。
就像她父亲病历上被涂改的字,就像桌上凭空消失的那滴奶茶。
“我不信命。”姜缈摇头,语气很硬,“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我们挣扎个什么劲?你回来救我,这就是个变数。我现在选择信你,这也是个变数。每一步都在改写剧本,对不对?”
岑叙看着她,雨伞微微倾斜,替她挡住了斜吹进来的雨。
“对。”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每一步都在改写。”
楼里的灯开始一盏盏灭了,保安的喇叭在楼下吼:“关门啦!还有人没有?”
“走吧。”岑叙说,“我送你。”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雨水打湿了裤脚,冷得刺骨。
走到校门口,姜缈突然停住。
“岑叙,如果……”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来了,你真的要走,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在那之前,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姜缈看着他,“别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猜忌里把你忘了。至少让我知道,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岑叙看着她,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两人之间挂起一道水帘。
“好。”他说,“我答应你。”
这个承诺沉甸甸地砸在雨夜里。
但他们谁都没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开后的五分钟,巡逻的保安经过高三(7)班教室时,借着手电筒的光,看见黑板上那四个粉笔字——
“诚信考试”。
正在一点点变淡,像被无形的黑板擦抹过,最后,连一点粉笔灰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