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重地压在整个大地上。皖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疯狂地擂动着。
梦里,是滔天的洪水,浑浊不堪,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咆哮而来。水里翻涌着的,不是泥沙草木,而是一张张模糊又清晰的脸是祂的子民,庐、芜、蚌、淮北、宿……在洪水中挣扎、哭喊、质问。还有那些声音,尖锐刺耳,像刀子一样剐蹭着祂的神经:“活该!”“自作自受!”“凭什么?因为你们活该啊?!”“你们开闸晚了?!”
祂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手臂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红印,甚至隐隐透出血痕。只有这样切实的痛楚,才能稍微压过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祂溺毙的洪涝之灾带来的窒息感。自残的冲动在寂静的深夜里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祂的理智。全省灵都知道祂有这个毛病,瓷哥、豫哥、冀哥、秦哥、晋哥、鲁哥,还有共,都看得紧,平时连个锋利些的东西都不让祂轻易碰到。可这种时候,这种万籁俱寂,只剩下内心狂风暴雨的时候,那种想要用身体上的痛来抵消某种更深重痛苦的欲望,就格外强烈。
“自作自受……”梦里那些咒骂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是啊,泄洪,保住了大局,却淹没了自己的家园。每一次做出开闸的决定,都像是在用刀一片片凌迟自己的血肉。外界的指责,部分同胞的怨怼,祂都默默承受了,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装出来”的可怜姿态,只为了能让指责祂的人心里好受些,或者,只是为了掩饰内心那已经溃烂的伤口。但真正的煎熬,只有祂自己知道,就像此刻,祂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独自蜷缩在房间的角落,用颤抖的呼吸对抗着漫漫长夜,没有告诉任何人祂的恐惧和痛苦。
天刚蒙蒙亮,窗外天空依旧是黑压压的,乌云低垂,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皖几乎一夜未睡,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祂还是强打起精神。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去王家坝。汛情紧急,又到了需要做出艰难抉择的时刻。
简单洗漱时,祂刻意用长袖衬衫遮住了手臂上昨夜自己弄出的新鲜伤痕。刚整理好,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庐”的名字。
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庐,怎么了?”
电话那头,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哥!气象部门最新通报,上游雨量远超预期,水位涨得太凶,恐怕……恐怕最快今天下午就必须考虑开闸了!”
皖的心猛地一沉,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通知下去了吗?转移工作必须立刻开始,确保所有兔子,一个不落,全部转移到安全地带!尤其是低洼地区和蓄滞洪区内的,动作要快!”
“已经在组织撤离了,哥,但是时间太紧了,而且很多老乡舍不得家当……”庐的声音里透着无奈和心疼。
“我知道,我都知道……”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人命关天,必须撤!反复宣传,耐心劝导,告诉他们,家园没了可以再建,人必须在!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皖匆匆走出房门,正好遇上迎面走来的瓷。瓷看着祂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担忧:“小皖,脸色这么差,昨晚又没睡好?今天忙完王家坝的事,无论如何得跟我去看看医生,不能再拖了。”
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瓷哥,我没事。就是汛情紧张,有点担心。看病的事……等这阵子过去再说,好吗?”祂不敢看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生怕被看出眼底深藏的痛苦和自毁倾向。
瓷叹了口气,伸手替皖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你啊……总是这样。走吧,我陪你一起去王家坝。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有哥在,有大家在。”
当皖和瓷赶到王家坝时,天空更加阴沉了,黑云翻滚,压得人喘不过气。坝区已经忙碌起来,工作人员和救援队伍行色匆匆。皖的十六个市——庐、芜、蚌、阜、淮北、宿州、滁州、六安、马鞍山、安庆、黄山、铜陵、宣城、池州、亳州、池州(注:此处按常见16市列举,实际有变动时请以最新为准)的代表或化身大多都已到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见到皖,他们都围了上来,恭敬地喊道:“哥。”
皖环视着祂们,这些都是祂要守护的家人和土地。祂迅速听取了各方面的汇报,水位、雨情、群众转移进度……每一项数据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最终,那个艰难的时刻还是到来了。水文数据达到了临界点,开闸泄洪的命令必须下达。
皖站在指挥点,望着脚下汹涌的、如同怒吼巨龙般的河水,又望向远处那片即将成为蓄洪区的、生活着无数兔子的家园。祂的身形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祂拿起通讯器,声音透过风雨,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点位:
“我现在宣布,王家坝……开闸泄洪。”
命令下达的瞬间,仿佛抽空了祂全身的力气。闸门缓缓开启,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出,迅速淹没了那片熟悉的土地。皖死死地盯着那片逐渐被洪水吞噬的区域,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祂知道,很快,骂声又会袭来,“自作自受”“牺牲品”……但此刻,祂没有心思去想那些。祂转身,对身边的庐、芜、蚌……对所有在场的“弟弟”们,也是对自己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立刻统计转移群众安置情况,确保万无一失。救援物资必须跟上,医疗队待命。洪水过后……我们还要一起,把家重新建起来。”
风雨中,皖的身影依然挺拔,但只有靠得最近的瓷能看到,祂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瓷默默地上前一步,无声地站在皖的身边,如同一座最坚实的靠山。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前方的路很长,灾后重建、心理创伤、各方压力……但至少此刻,祂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滔天的洪水和内心的惊涛骇浪。祂是皖,是哥哥,是守护者,即使遍体鳞伤,也要为身后的一切,撑起一片天。
瓷都知道,那个当年扑进江南和明怀里撒娇的孩子长大了,也有担当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