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银杏叶铺满了光辉高中的每条小径，叶知秋的生日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这个日子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被标注在各种日程表上——叶家的、公司公关部的、学校行政办公室的。在叶崇山的世界里，独生女儿的十八岁生日从来不只是生日，而是一场必须精心策划的社交事件，一次巩固人脉、展示实力的舞台。

周一开始，叶知秋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周一下午，造型师带着三套礼服样品来到家里供她挑选；周二，母亲拿来宾客名单，让她熟悉那些她从未见过但“必须记住”的名字和面孔；周三，宴会流程表送到了她手上，精确到每分钟她应该出现在哪里、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

周四放学后，她坐在琴房里，手指悬在琴键上，却弹不出一个音符。

她，即将在明晚成为最亮的那颗星。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

手机震动了。是林暮雨。

“明天是你的生日？”

叶知秋看着这条简单的问候，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从学校的档案里，或许是从何老师那里，或许只是偶然听说。

“嗯。”她回复。

“生日快乐。”紧接着又一条，“虽然提前了一天。”

叶知秋笑了，那个梨涡浅浅浮现：“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打出了一行字：“明天的宴会……很盛大。父亲请了很多人。”

发送后，她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说这些？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炫耀。

林暮雨的回复很快：“那一定很累。记得找个角落喘口气。”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话。但叶知秋读懂了里面的理解。他懂，懂那种站在聚光灯下的疲惫，懂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时的窒息感。

“我会的。”她回复，然后补充，“宴会结束后，我想看你的第三十八篇。”

“好。我等你。”

对话结束了。叶知秋放下手机，重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这一次，音符流泻出来，是肖邦的《夜曲》。不是欢快的版本，而是缓慢的、沉思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琴声在黄昏的琴房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载着她所有的疲惫、迷茫和不为人知的渴望，流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周五，生日当天。

叶知秋一整天都在学校里，像往常一样上课，做笔记，回答老师的问题。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李通，包括文学社的同学。她希望至少在白天，她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个会为数学题皱眉、为历史年份头疼、为体育课800米测试发愁的叶知秋。

但放学铃声响起时，现实如潮水般涌来。

校门口，那辆加长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小姐，夫人让我直接送您去造型工作室。”

叶知秋点点头，坐进车里。车子驶离校园，驶离那个她可以暂时做“自己”的地方，驶向她必须成为“叶知秋”的世界。

造型工作室在市中心最昂贵的地段，一整层楼，落地窗外是江景，黄昏时分，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叶知秋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摆布。粉底，眼影，睫毛，腮红，口红——一层层的遮盖和修饰。

礼服选的是香槟色的长裙，简约的剪裁，但面料在灯光下会流动着细腻的光泽，像月光下的湖水。造型师为她戴上项链——钻石的，简洁但昂贵，是父亲上个月从苏富比拍卖会上拍下的。

“叶小姐真美。”造型师由衷地赞叹。

叶知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美，无懈可击的美。但那张脸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精致的妆容掩盖了所有的瑕疵，也掩盖了所有的真实。

而现在，她完美得不真实。

车子驶向郊区的叶家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别墅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宫殿。花园里布置了璀璨的灯光，喷泉在彩色射灯下变幻着形态，穿着制服的侍者端着香槟和点心穿梭在宾客之间。

叶知秋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掌声，祝福，赞叹。她微笑着，得体的，优雅的，无可挑剔的。父亲在她耳边低声介绍着迎面走来的宾客：“这位是王董，地产界的……这位是李总，刚从美国回来……这位是白叔叔，你认识的。”

白宏——白少师的父亲。一个和叶崇山年纪相仿的男人，但气质更儒雅，戴一副金边眼镜，笑容温和。他身边站着白少师。

这是叶知秋第又一次见到白少师。和上次家宴时一样，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像经过精确计算。

“知秋，生日快乐。”白少师伸出手。

叶知秋轻轻握了握：“谢谢少师哥。”

“又长了一岁，更漂亮了。”

白宏笑着说，转向叶崇山，“老叶，你有福气啊，女儿这么优秀。”

“哪里哪里，少师才是年轻一辈的楷模。”叶崇山笑着回应，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欣赏。

寒暄继续。叶知秋跟着父亲，像一件精致的配饰，被展示给一个又一个重要的人物。她微笑着，点头着，说着得体的话，但心里在数着时间——什么时候可以喘口气？什么时候可以逃离这个金色的牢笼？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父亲在台上致辞，感谢所有来宾。叶知秋悄悄退出人群，走向洗手间。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墙上挂着名画，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叶知秋走进去，锁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她依然精致完美，但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冲淡了一些妆容。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镜中那个湿漉漉的、真实的自己，忽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是主角，她不能失态。

整理好情绪，补了妆，她推开门走出去。

然后她愣住了。

走廊的窗边，白少师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他的侧影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叶知秋僵在原地。她从未想过，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白少师，会抽烟。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白少师转过头。看见叶知秋，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微微一笑：“被发现了。”

叶知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把烟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按灭，然后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烟雾。

“只是偶尔。”白少师说，转过身，靠在窗边，“压力大的时候才会这样做。你不会告诉你父亲吧？”

这话带着一点玩笑的语气，但叶知秋听出了里面的认真。她摇摇头：“不会。”

“那就好。”白少师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更直接，也更锐利，“你看上去……不太开心。”

叶知秋下意识地想否认，想说“没有，我很开心”，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在这个卸下了完美面具的白少师面前，她忽然觉得，伪装变得很累。

“今天是你的生日。”白少师继续说，声音很轻，“但你看起来像是在参加别人的生日宴会。”

这句话击中了叶知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精致但磨脚的高跟鞋，轻声说：“是吗？”

“我看得出来。”白少师走回走廊中央，离她几步远，“因为我看过太多次这样的宴会了。每个人都笑着，说着漂亮话，但眼睛里是空的。包括我自己。”

叶知秋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白少师笑了，这次的笑不再是那种完美的弧度，而是一种自嘲的、疲惫的笑：“很意外？觉得白少师不可能抽烟”

“我……”

“不用回答。”白少师摆摆手，“我懂。我们都是被困在金笼子里的鸟，羽毛漂亮，歌声悦耳，但脚上拴着链子。”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走廊尽头的宴会厅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想离开吗？”白少师忽然问。

叶知秋愣住了：“什么？”

“离开这里。现在。”白少师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叶知秋不解，“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少师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因为我不想有人和我过同样被束缚的人生。”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没办法逃离，我的路早就铺好了——继承家业，继续这个游戏，扮演所有人期待的白少师。但你也许……还有选择。”

他转回头，目光真诚：“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许你喜欢这样的生活，也许你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如果是那样，就当我没说。”

叶知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逃离？现在？在生日宴会上，在父亲的眼皮底下？

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她想离开这个金色的牢笼，想呼吸真实的空气，想看见真实的人，想做真实的自己——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父亲那边……”她艰难地说。

“交给我。”白少师微微一笑，那个完美的面具又戴上了，但这一次，叶知秋看到了面具下的真实，“你父亲很信任我，也很看重我的意见。我会说你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了。相信我的口才，我会帮你圆好的。”

叶知秋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她以为只是另一个“完美继承人”的人，原来也有他的阴影，他的疲惫，他的善意。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颤抖。

“不用谢。”白少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后门出去，车库里那些车，这些钥匙都能开。开到哪里去都行，但记得——凌晨前要回来。我只能帮你争取这么长时间。”

叶知秋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在做什么？真的要逃跑吗？在十八岁生日的夜晚，从自己的生日宴会上逃跑？

但身体比思想更诚实。她握紧了钥匙，点点头：“好。”

“去吧。”白少师侧过身，给她让出路，“生日快乐，叶知秋。希望这几个小时，你能做你自己。”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向后门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像一场无声的逃亡。

推开后门时，夜风扑面而来，清凉而自由。她深吸一口气，脱下让她不舒服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跑向车库。

所有车都安静地停在那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车库，驶出叶家别墅的庭院，驶入夜色中的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她关掉了导航，关掉了音乐，只是开着车，让车轮带着她去任何地方。

等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停在了一条熟悉的小街旁。

清风书店。林暮雨常来的那家旧书店。

书店已经关门了，橱窗里亮着昏黄的灯，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满架的书。叶知秋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了林暮雨描述过的画面——他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就着台灯看书，陈老板在柜台后打盹，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但书店关门了。林暮雨不在这里。

她重新发动车子，继续漫无目的地行驶。经过光辉高中时，她放慢了速度。校园里一片漆黑，只有保安亭亮着灯。梧桐树在夜色中静默，像忠诚的守卫，守护着那些发生在树下的故事——林暮雨写作的故事，她朗读里尔克的故事，他们第一次在雨中相遇的故事。

但校园也进不去。

她继续开。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转，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她看见情侣牵着手走过天桥，看见便利店亮着孤独的灯，看见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看见高楼里一个个亮着灯的窗户——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她不知道的人生。

然后她看见了那家花店。

不大，甚至有些简陋的店面，但橱窗布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下，各色鲜花整齐地摆放着，中间挂着一块木牌，手写的字迹：“暮雨花店”。

暮雨。

林暮雨…………

白少师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