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青城一中校门口。
采访镜头关闭,白知夏对面前眼圈微红但神情明显轻松许多的女学生露出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谢谢你接受采访。之后感觉好些了吗?”
女学生用力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后的沙哑,但眼神亮了许多:“谢谢你,说出来之后……我感觉我自己好多了。真的。”
白知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清晰而有力:“不用谢。记住,我们生来不是为了讨好别人的。被欺负、被霸凌,不是你的错,也不需要忍气吞声。要懂得善待自己,保护自己。…..之后视频剪辑好了,我会发给你一份。”
她转向旁边的摄像同事:“给她留个我们的工作联系方式,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助或者补充的,可以联系。”
处理完工作,白知夏走到一旁稍微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桑榆的电话。听筒里很快传来他熟悉的声音,背景似乎有些嘈杂。
“桑榆,你那……好了没?” 白知夏问的是他之前提过今天要去复查伤口。
“早好了。” 桑榆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医生看伤口恢复得不错,心血来潮,还在上头给我缝了条‘龙’呢,说寓意好。”
白知夏被他这不着调的说法逗得无奈又心疼:“那不是更疼了嘛?你瞎说什么呢。”
桑榆低笑一声:“你认真的吗?是不是下班了?在哪?我过去接你。”
“在青城一中门口。” 白知夏报出地址,心里因为即将见到他而泛起暖意。
“乖乖等我,马上到。” 桑榆说完便挂了电话。
白知夏收起手机,正准备找个地方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迟疑、又有些熟悉的女声:
“夏夏……?”
白知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她缓缓转过身。
不远处站着她的母亲。比起记忆中的样子,她似乎苍老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穿着质地不错的衣裙,但神色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局促。她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手包,眼神复杂地看着白知夏,有惊讶,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白知夏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转身想走。
“夏夏!” 母亲急忙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恳求,“你能过来一下吗?妈妈……有几句话想和你说。就几句,好吗?”
白知夏的脚步顿住了。她背对着母亲,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但心底某个柔软又疼痛的地方,却被那声久违的“夏夏”和语气里的哀求触动了。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慢慢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一会还有事。” 她声音平淡。
“妈妈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真的。” 母亲连忙保证,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就……给妈妈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坐坐?”
白知夏看着母亲眼中那近乎卑微的请求,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
两人没有走远,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店,在室外的遮阳伞下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夏夏,妈妈给你点杯喝的吧?” 母亲努力想表现得自然一些,转身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那个,两杯卡布奇诺,谢谢。”
“请问是在这里用还是打包?” 服务员问。
“在这里,谢谢了。” 母亲说完,转回头,面对白知夏,脸上堆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难得我们……”
“你找我来,干什么?” 白知夏打断了她试图拉家常的开场白,直接问道。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母亲,没有怨恨,也没有亲近,只是一种等待答案的审视。
母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指紧张地绞着手包的带子。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悔和后怕:
“我……我也没想到,陈强他……居然是那样的人。”
白知夏眼神微动,但没有接话。
母亲抬起头,看着白知夏:“那条新闻……是我做的。”白知夏说道,母亲说“那会儿……他应该没对你做些什么吧?”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既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又似乎隐约知道答案可能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白知夏心底那个最黑暗的盒子。
「那天苦苦哀求让陈强离开自己家,说自己害怕……」
回忆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昏暗的楼道,黏腻的手,令人作呕的气息,还有她自己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哀求:“求求你,放开我……我害怕……” 而家门紧闭,无人回应。
白知夏的呼吸滞了一下。她看着母亲充满担忧却显然对真相一无所知或不愿深究的眼睛,忽然觉得荒谬又悲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母亲脸上的担忧逐渐被不安取代。然后,白知夏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这个问题,我应该怎么回答?”
她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也抛出了这些年母亲缺席的守护和事后迟来的、轻飘飘的关切所带来的巨大伤害。
母亲愣住了,随即,她像是从白知夏的表情和这句反问中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不再是刚才那种含蓄的泪光,而是崩溃的、汹涌的泪水。
“过去……过去很久了。” 白知夏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街上来往的车流,声音依旧平淡,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紧握的指节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妈妈对不起你……我……我那时候对你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夏夏……” 母亲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道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悔恨,“妈妈不奢求你的原谅……真的……我只想……只想偶尔能见你一面……行不行?”
白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听着母亲崩溃的哭声,心里那片冰冻的湖面,似乎被砸开了一道裂缝,酸涩的液体涌上来,直冲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
“其实……”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积压太久的疲惫,“爸爸他怎么对我,我都没有很难受。他其实一直都是那样,对我而言,他更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确实没有必要因为他伤心。”
她停顿了一下,终于转回头,看向泪流满面的母亲,泪水也终于在这一刻滑落,混合着多年来的委屈、不解和心寒:
“是你。”
“是你让我非常难受。”
“你让我怀疑我自己,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应该最爱我的妈妈,一点都不爱我。”
“在我每一次……觉得不配、被忽视、被不公平对待的时候,你一点都没有阻止,而是纵容他,甚至……和他一起,继续来打压我。”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开了母女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了底下早已化脓溃烂的伤口。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母亲慌乱地摇头,急于辩解,却又在女儿清澈痛苦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是因为……因为你妹妹……她身体不好,又小……妈妈要把所有的爱,所有的关心,所有的精力全放在她身上……因为你是她的姐姐,你也要体谅她,让着她……”
又是这套说辞。白知夏听着,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她甚至笑了笑,那笑容苦涩极了:
“奶奶在的时候,你不管我,我就应该想到的。”
“在多次为了她而忽视我,你要我让着她。”
“在我苦苦哀求你的时候你选择放任不管”
“甚至在我去宜合上大学的时候,你是在旅游……那一次看的我,就那一次,再也没有过。”
她每说一句,母亲的脸就更白一分,摇摇欲坠。
“我早就应该想明白的。” 白知夏最后总结道,语气是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平静。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像是缓过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倾诉:
“你爸爸……他在外面有人了。之前吵过几次,他跟我说不会再犯了……你妹妹,她可能……就是想让你过来陪陪我,所以才叫你回家……” 她的话语混乱,试图解释父亲最近的异常和让白知夏回家的用意,却更显出自己的狼狈和此刻家庭的支离破碎。
白知夏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优雅、如今却脆弱不堪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悲哀的明悟。
“这算是……历史重演吗?”
“当时落在我身上的忽视、冷落、不被选择……现在,也让你经历了。”
“我们都不是被坚定地选择的那一方。我们都是被丢掉、被遗弃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卡布奇诺走了过来,礼貌地打断:“您好,您的卡布奇诺好了,给您放在桌子上。”
“谢谢。” 母亲慌忙擦了擦眼泪,低声说。
咖啡的香气氤氲开来,带着一丝暖意,却丝毫无法温暖此刻冰冷的氛围。
白知夏看着那杯属于她的咖啡,没有动。她抬起头,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种决绝的清明: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的联系方式,我一直都没有删除。” 她看着母亲猛然抬起的、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睛,残忍地继续说下去,“我怕你突然出了什么事情,我这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觉得,是我多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母亲心上,“那些年你对我不闻不问,我不也还是……这么活下来了。”
这句话,她一直藏在心底,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今天见完以后……” 白知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我会删除你的所有联系方式。”
母亲震惊地看着她,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希望您,” 白知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母亲,说出了最后,也是最残忍的告别,“就当作……您的女儿,在那个晚上,就已经被陈强杀死了。”
说完,她不再看母亲瞬间崩溃、瘫软在椅子上的模样,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咖啡店。脚步最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坚定。
阳光依旧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白知夏的眼泪无声地流淌,但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仿佛随着那句决绝的告别,被猛地搬开了。虽然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和疼痛,但至少……呼吸顺畅了。
她走了,没有回头。
咖啡店外,只剩下母亲一个人,面对着两杯渐渐冷却的卡布奇诺,失声痛哭。这一次,她的眼泪,不再仅仅是为了女儿,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那失败的母亲角色,和再也无法挽回的、与长女之间的缘分。
而远处,桑榆的车已经缓缓驶近。他看到白知夏从咖啡店方向走出来,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他快步走了过去。
白知夏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握住桑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