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的国徽高悬，审判庭内鸦雀无声。旁听席上，白知夏与何倩的父亲坐在一起。老人紧紧抓着膝盖上的旧布包，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被告席上那个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的身影。

陈强站在法庭中央，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他身旁是同样面容憔悴的张雪——他的母亲，那个曾帮他埋尸、隐瞒真相的女人。

法官声音肃穆：“被告人，是否还有最后陈述？”

陈强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旁听席，在何倩父亲剧烈颤抖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那天晚上……我很晚回家，看到何倩一个人在那哭。我就上前问，大晚上在这干什么。何倩没有回答。我说，怎么还哭了？何倩说她爸不支持她当作家。我说，因为这事吵架了？我问他写的什么啊，让我看看。她给我看了……我坐在她旁边……”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仿佛那段记忆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那天我喝了酒……就对她实施了侵犯……又把她掐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打电话给张雪，让她帮我埋尸。”

他转向何倩父亲的方向，深深低下头：

“我对不起何倩……对不起那些曾经被我伤害过的女孩，又看向白知夏……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给她们的青春留下了噩梦。我犯下的错，恶贯满盈，罪该万死……我认罪。”

法庭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何倩父亲佝偻着背，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法官庄严宣布：“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白知夏轻轻拍了拍何叔颤抖的手背，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对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法槌敲响。

“全体起立！”

审判庭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何倩父亲在白知夏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直身体。

法官的声音如洪钟般回荡：

“被告人陈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强制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张雪，犯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闭庭！”

法槌落下，一声闷响，尘埃落定。

何倩父亲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压抑了多年的痛哭终于决堤。那哭声嘶哑、破碎，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发出的最后悲鸣。

白知夏站在他身边，没有劝慰，只是轻轻将手放在老人颤抖的肩上。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小李收拾好设备，走到白知夏身边，压低声音：“姐，这个报道跟了这么久了，今天……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白知夏望着法庭中央被法警带走的陈强，又看向哭得几乎昏厥的老人，轻声重复：“终于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般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更像是对自己说的：“终于……结束了。”

走出法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白知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她仿佛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独自坐在老房子冰凉的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个被恐惧和羞耻淹没的少女，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被困在那天的阴影里。

现在的白知夏，穿着利落的职业装，胸前挂着记者证，一步步走向那个蜷缩在记忆角落的少女。

她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她只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没关系的。”白知夏对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喜欢的男孩子，也会觉得你很勇敢。他会谢谢你……保护好了自己。”

幻象散去，阳光依旧灼热。白知夏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何倩父亲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他颤巍巍地走到客厅中央，仰头望着女儿的照片。照片里的何倩微微笑着，眼睛清澈，对未来满怀憧憬。

“倩倩……”老人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相框玻璃，“爸爸对不起你……那么久，我才把你接回家……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佝偻的身体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相框，像抱着一个永远无法长大的婴儿。

手机响了，是何叔打来的。

“何叔。”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哽咽着开口：

“小白记者……我谢谢你。谢谢你这么上心这件事，让这件事……终于真相大白了。我代表倩倩……感谢你。”

白知夏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

“何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为了倩倩……也为了我自己。”

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视。青城电视台正在播出今天的庭审新闻。画面里，法官庄严宣判，法槌落下。

屏幕上，陈强被法警带走的背影越来越远。

一滴温热的泪，悄无声息地从白知夏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最终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那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喜悦的泪。

那是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来第一缕曙光时，晨露从叶尖坠落的重量。

窗外，青城的夜晚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个城市承载了太多的故事，有的圆满，有的破碎，有的刚刚开始，有的终于落幕。

新闻播报结束，片尾音乐响起。

白知夏抬手，轻轻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真正的结束，不是遗忘，而是带着记忆的重量，依然能够走向明天。

他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