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家,只有玄关和客厅一角亮着暖黄的灯,光线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静谧的墙壁上。
白知夏一言不发地倒了杯温水,递到桑榆手里。然后她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拆开刚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盒,窸窸窣窣地拿出药片,仔细核对说明书。
桑榆没动,只是握着水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灯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片阴,鼻尖微红,。她抿着唇,神情是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她翻动药盒纸片的细微声响。
“吃药。”白知夏终于抬起头,把分好的药片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手里的水杯,“我要看着你吃。”
桑榆看着她绷紧的小脸,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应了一声:“哦。”
然后,他像完成某种仪式般,故意放慢动作,拿起药片,一颗一颗放入口中,再端起水杯,仰头,喉结滚动,吞咽。整个过程清晰无误地展示给她看,直到杯底空了,他才看向她,眼神仿佛在说:可以了吗?
白知夏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点点,但仍旧没说话。空气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桑榆看着她明明疲惫却强打精神、不肯移开视线的模样,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不困吗?先睡吧。”
白知夏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空了的药盒和说明书收好。
桑榆放下水杯,站起身:“那我去洗个澡。”
白知夏几乎是立刻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你现在伤口不能沾水。”
“我知道,”桑榆脚步没停,往自己房间走,“就擦一下。”
白知夏亦步亦趋地跟到了他房间门口。
桑榆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紧贴在自己身后的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白栀栀,你还要‘粘着’我多久?”
白知夏被他问得一怔,脸颊微热,但目光依旧执拗地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和身上:“我就想……看看我能帮你什么。”
“我刚不是说了,”桑榆侧身让她看清房间里的浴室门,“我要去洗澡。你能怎么帮我?”
“也可以帮。”白知夏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桑榆挑眉:“可以什么可以?” 他边说,边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半推半哄地把她往她自己房间的方向带,“你睡觉不用帮忙。”
“但是你这个伤怎么办?”白知夏被推着走,还不忘回头,语气急切,“沾水会发炎的!”
“我可以,我会注意的,”桑榆把她送到她房门口,停下脚步,看着她,“放心。晚安。”
白知夏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放心,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千万小心啊。”
“好。”桑榆应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并关上了门。
白知夏在门外站了几秒,听着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但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推开了桑榆房间的门——他没锁。
桑榆已经进了浴室,正准备单手费力地解开衬衫扣子。听到开门声,他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到探进半个身子的白知夏,眉梢微挑:“干嘛?”
白知夏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进房间,径直来到浴室门口。灯光下,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我……我要帮你洗澡。”
桑榆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看着门口那个脸颊绯红、目光却异常执着地落在他身上的女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他才低低地、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开口:“这次直接是‘我要’,都不是‘我想’了,是吗?”
白知夏没接他这句调侃。她走进不算宽敞的浴室,从他有些无措的手中拿过那条干净的毛巾,打开热水,仔细地打湿、拧到半干,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事情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桑榆还维持着单手解扣子的姿势,看着她。
白知夏拧好毛巾,转过身,面对他。她先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视线落在他衬衫的纽扣上,声音因为紧张和尴尬而有些不自然:“我……我是怕你自己不方便,擦背后什么的都擦不到……这万一把伤口蹭到了,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她像是在努力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桑榆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股酸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你不怕……我怕。”
白知夏疑惑地抬眼看他。
桑榆目光沉静地回视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带着点无奈的妥协和更多别的什么:“……我自己来吧。” 说着,他试图去接她手里的毛巾。
白知夏却把手往后缩了缩,没给他。她像是没听懂他话里更深的那层意思,或者听懂了但选择了忽略。她微微侧过身,不去看他此刻过于幽深的眼神,只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坚持:“那……你自己擦下腿吧。”
桑榆看着她完全红透的侧脸和脖颈,以及那轻轻颤抖却不肯退让的睫毛,终究是败下阵来。他认命似的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得到他默许,白知夏像是获得了某种许可,勇气又回来了一点。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触碰到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冰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两人都是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任务”。一颗,两颗……扣子被逐一解开,露出他坚实的胸膛和缠在腰腹间的绷带。浴室里氤氲着热水带来的薄薄蒸汽,温度似乎也在攀升。
整个过程,白知夏都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纽扣、布料和需要擦拭的皮肤上,脸颊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桑榆则一直垂眸看着她,看着她专注又羞赧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白皙的手指拿着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所有的伤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偶尔会低声解释一句:“这里……我帮你擦一下背……” 或者,“胳膊这里你自己可能不好使劲……” 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水声淹没。
桑榆一直很安静,配合着她的动作,只是在毛巾擦过某些地方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呼吸也会略微加重。但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她,将她此刻因为担忧和羞怯而格外动人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
终于,她能帮忙擦拭的部分都完成了。白知夏几乎是逃也似的把毛巾塞回桑榆完好的那只手里,不敢看他,语速飞快:“擦完就……就睡觉吧。”
桑榆接过毛巾,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她低垂的、红彤彤的侧脸,忽然低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这么早就睡?刚才不还不困吗?你是觉得……我受伤了,就没‘本事’了?”
这句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白知夏的脸“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冒烟。她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又羞又恼:“那……那不确实吗!我……我也没本事!我去洗澡了!”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想拉开浴室门逃离这个让她心跳过速、脸颊发烫的狭小空间。
手刚碰到门把,却被一股力量从后面轻轻拉了回去——是桑榆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白知夏一惊,怕碰到他伤口,立刻不敢再动,僵硬地转过身:“想什么呢!你伤口……”
“我想什么……” 桑榆的声音很低,带着热气,拂过她的额发。他拉着她的手没放,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慌乱躲闪的眼睛,“……亲一下。”
不是询问,更像是陈述一个愿望,声音哑得厉害。
白知夏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羞得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那倒是可以……”
桑榆眼底漾开笑意,看着她这副羞怯到极点的样子,心里的爱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低声引导:“你……抬点头。”
白知夏听话地,微微抬起下巴。
“再抬一点。” 他的气息更近了。
她又抬高了一点点,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剧烈颤抖。
然后,一个温热而柔软的吻,轻轻地、珍重地落在了她的唇上。并不深入,只是温柔地贴合,带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药味,还有劫后余生的珍惜,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这个吻短暂却深刻。白知夏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唇瓣直窜到四肢百骸,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桑榆离开了她的唇,看着她依旧紧闭双眼、脸颊绯红、仿佛石化了一般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像是解开了某种定身咒。白知夏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他含着笑意的深邃目光,仅存的理智瞬间被羞赧烧光。她“啊”地低呼一声,用力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拉开浴室门,像阵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径直跑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甚至还传来了反锁的轻微“咔哒”声。
桑榆站在原地,听着那串慌乱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再想起她刚才那副羞红脸闭着眼、任他亲吻的乖巧模样,终于忍不住,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在氤氲着蒸汽的浴室里轻轻回荡。
而隔壁房间,白知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温柔的触感。半晌,她才慢慢地滑坐在地板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羞赧地,却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甜蜜,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