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白知夏背着沉重的书包，挤上下午六点的2路公交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窗外飘进的尘土气息，她被人流推搡着走到刷卡机前。

“嘀——请充值。”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白知夏的脸颊瞬间发热，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提示。她转身面向司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师傅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记充值了…我找一下零钱。”

司机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白知夏慌忙把书包转到胸前，在塞满试卷和参考书的夹层里翻找零钱。一枚硬币掉在地上，滚到座位底下。她蹲下去捡，起身时差点撞到扶手。周围投来几道不耐烦的目光，她的手指在书包侧袋里摸索，却只摸到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没有需要的零钱。

“要不…您能找开吗？”她举着十元纸币，声音更小了。

司机皱着眉摇头：“我这不找零，你再找找。”

就在白知夏几乎要哭出来时，一只白皙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刷卡机上轻轻一贴。

“嘀”的一声，清脆利落。

白知夏抬起头，看见一个瘦瘦的女生已经收起公交卡，重新背好书包，正要往车厢后面走。她留着齐耳短发，校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谢谢…谢谢你！”白知夏急忙追上去，在摇晃的车厢里跟着那个女生，直到她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白知夏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侧过身认真地说：“真的谢谢你，要不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我回头把钱转给你。”

女生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关系，不用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公交车在下一个站台停靠，女生起身准备下车。白知夏也跟着站起来，追着她下了车。

“那个，钱我现在给你吧！”白知夏跑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元钱。

女生再次摇头，脚步没有停：“真的不用。”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知夏鼓起勇气：“我叫白知夏，刚从青城转来淮安念高三，我是二班的。你叫什么？”

女生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答：“何倩。”

“何倩…”白知夏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睛亮起来，“七班的何倩？我知道你！七班是快班哎，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何倩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我…我数学不太好，物理也是。”白知夏不好意思地说，“刚转来，有点跟不上。”

“多做题就好了。”何倩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她转头看了白知夏一眼，“不懂的可以问我，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话。”

“真的吗？那太好了！”白知夏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灿烂，“明天午饭时间我去你们班找你？或者图书馆？”

何倩点点头：“图书馆吧，我平时都在那里。”

白知夏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门前，深吸一口气，敲响了301室的门。

门内传来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一个嘶哑的声音问：“谁啊？”

“您好，我是…何倩的朋友。”白知夏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开场，“我想来看看她。”

门锁转动，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佛偻，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他的目光落在白知夏身上，带着审视和疲惫。

“何叔叔。”白知夏轻声说。

男人打量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整洁得有些空旷。白知夏一眼就看到了客厅正中央摆放的遗照——照片里的女孩十七八岁，齐耳短发，微微笑着，眼神清澈。

是何倩。

白知夏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尽管在来的路上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定格在黑白相框里，她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男人注意到白知夏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胸前的记者证挂牌上，眼神突然变得警惕。

白知夏连忙将挂牌翻过去，盖住青城电视台的标志：“何叔叔，我是记者，但我今天不是以记者的身份来的。我不会采访您，也不会录音，请您放心。”

男人沉默地点点头，指了指沙发：“坐吧。”

白知夏坐下，男人在她对面的旧扶手椅上缓缓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上面一尘不染，却空无一物。

“倩倩三岁那年，她妈就去世了。”男人开口，声音像磨损的砂纸，“我平时开个小店，起早贪黑，很少管她。这孩子…一向很乖，就是性格内向，总是自己躲进屋里写些东西。”

他的目光飘向一间紧闭的房门：“但我总不支持她，总觉得她写的那些风花雪月的，根本不切实际。”

白知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事发那天晚上…我和她吵了一架。”男人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她第一次顶撞我…没想到是最后一次了。”

他闭上眼睛，陷入回忆。

厨房里，男人正在切菜，菜刀与砧板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

“倩倩啊，你傻坐在那干嘛呢？也不来帮爸爸备备菜！”

何倩从自己的房间里小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本子，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爸，你看看这个，我写的！我特别喜欢写东西，我想投稿试试…”

男人头也不抬：“我不看，谁看你写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东西。”

何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鼓起勇气：“爸，你别这么说。我的理想是以后要当畅销小说家呢！”

“我也有理想。”男人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转身看着她，“我的理想就是想办法挣钱，把咱俩的肚皮填饱。”

“你去店里挣钱，我也不能总跟你出去一辈子啊。”何倩的声音小了些，但依然坚持，“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怎么就不能和我一起去店里了？”男人的声音提高了。

“我写小说也能挣钱！”何倩几乎是喊出来的。

男人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小本子，胡乱翻了几页，抖着本子说：“钱呢？钱呢？”

他把本子扔回何倩怀里，力道不重，但那个动作里充满了否定：“不帮忙就回屋睡觉去。”

何倩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怀中的本子，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它捡起来。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我以为她只是生闷气。”男人睁开眼睛，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下来，“我没想到，她说了那个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推开。房间保持着原样——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简陋的书架。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书和一堆手稿。

“这些年，我一直当她只是生我的气，躲在外面写东西，不愿回来见我。”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仿佛那个空间对他而言太过沉重。

白知夏走到他身后，看着这个小小的、被时间封存的房间。

男人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白知夏：“你说…如果那天我多听她说一句，多看她写的东西一眼，她是不是就不会跑出去了？现在…现在说不定还真能写出什么名堂来，成为她朝思暮想的小说家了。”

他的声音突然崩溃：“我本应是她可以依赖的父亲啊…可是我，我害她遇到了那个禽兽！我该死！我真该死！”

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叔叔！冷静一点！”白知夏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男人的身体在她手中剧烈颤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就因为…因为是邻居，我姑娘才没有防备…才相信那个人…”

白知夏扶着他坐回椅子上，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等他稍微平静一些，她才轻声说：“您放心，等案件判决后，我一定会如实报道。不是为了博眼球，是希望不要再有人遭受同样的伤害。”

男人抬起头，透过泪眼看着她，许久，才哽咽着说：“谢谢…谢谢你。”

离开何家时，天色已近黄昏。白知夏走在老旧的楼梯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想起那个夕阳下的黄昏，想起何倩轻描淡写地说“不用了”，想起她说“图书馆吧，我平时都在那里”。

而现在，那个答应在图书馆等她的女孩，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白知夏坐进采访车，关上车门，将淮安老城区的街景隔绝在外。她打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良久，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何倩。

然后，就没有机会了。

她按熄屏幕，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有些告别，甚至来不及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