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多添衣物

青城的夜晚，寒气已经悄无声息地渗入宿舍的每个角落。桑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陈奇偶尔含糊的梦呓和李锐均匀的鼾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风声隐约。

他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也说不清具体在想什么。就在他盯着上铺床板发呆时，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震动。

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榆，睡了吗？天气预报说明天开始大降温，要零下了，你记得多穿些衣服，秋裤一定要穿上，别嫌丑，冻着了难受的是自己。被子够不够厚？不够妈给你寄……”

絮絮叨叨的叮嘱，满是母亲的牵挂。桑榆听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暖意稍纵即逝，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空落取代。

大降温……有人和她说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却又无比自然地冒了出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那个“她”，甚至不需要在脑海里清晰成像，就足以牵动他全部的心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他从未拨打过、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属于白知夏的，高二时她留下的，他偷偷存下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深夜，或许她已经睡了。但……万一她也没睡呢？万一她正好需要一句提醒呢？

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等待音，然后，是一个清晰、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桑榆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按错了，或者信号不好。他挂断，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仔仔细细又核对了一遍那串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和他记忆深处、甚至偷偷写在某本书页角落的那串号码一模一样。

他再次拨打。

等待，然后——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字不差，冰冷地宣判着这个号码的无效。

空号。

这两个字像细小的冰碴，瞬间刺进他期待又忐忑的心脏。她换号码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去往淮安，或者后来又去了宜合的时候，她换掉了这个号码。没有通知，没有痕迹，就像她当年悄无声息地改了志愿，切断了所有联系。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有些茫然和僵硬的脸。原来，不仅仅是志愿和距离，她连最后一点可能被找到的线索，也亲手掐断了。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熄灭了。宿舍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的一点微光。

桑榆在黑暗里躺了几分钟，胸口那股闷痛却越发清晰。他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很轻但迅速地下了床，甚至没穿拖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按亮了那盏小小的、功率很低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了桌面一小片区域。他坐下，背靠着冰凉的椅背，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铁皮糖果盒。

他还是不死心。

第三次，他拿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又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没等那个机械声说完，他就挂断了。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浇灭。

他放下手机，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他呆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个小铁盒。盒子很轻，表面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色。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张叠放整齐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火车票。青城——淮安。青城——宜合。不同日期，不同车次，有些甚至只是站票。那是他大学期间，利用各种假期、周末，甚至翘掉不那么重要的课，一次次买票前往那两个陌生城市时留下的凭证。他从未在那个城市真正找到过她，甚至不敢大张旗鼓地打听，只是像个游魂一样，在她可能出现的大学城附近、她可能喜欢去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奢望着千万分之一的偶遇。

这些车票，记录着他那些无望的奔赴和无处安放的思念。

他拿起手机，屏幕已经再次暗了下去。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将它轻轻放进了铁盒里，就压在那叠车票上面。仿佛将这个承载了最后一点希望又带来彻底失望的现代通讯工具，和他那些徒劳无功的过往证据，一起封存。

“咔哒”一声，他合上了盒盖。

“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对面床铺的李锐被细微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台灯的光看到桑榆坐在桌前，含糊地问了一句。

桑榆没有回头，声音低哑，没什么情绪：“扔手机。”

“怎么了？” 李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追问。

桑榆拿起那个小小的铁盒，在手里掂了掂，依旧背对着李锐：“手机坏了。”

“……哦。” 李锐显然没理解这个逻辑，但困意袭来，他嘟囔了一句“早点睡”，翻了个身，很快又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桑榆，还坐在那圈小小的、孤零零的暖黄光晕里。台灯的光将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也映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风声也小了些。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嘴唇翕动，对着空气中某个并不存在的对象，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力：

“天冷了……多添衣物。”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冰冷的桌面和台灯，投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视线仿佛遵循着某种本能，准确地投向了之前陈奇曾胡乱指过的、那个大致属于“宜合”的方向。

桑榆关掉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