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十一月，寒意已经扎人。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桑榆推开307宿舍的门，带进一身外面的冷气。室友陈奇正戴着耳机在游戏世界里厮杀，键盘敲得震天响。

“榆哥回来啦？”陈奇眼睛没离开屏幕，嘴却不停，“李锐他们说今晚偷摸煮火锅，问你吃啥，顺便带。不说话就默认你啥都吃啊！”

桑榆没吭声，只沉闷地“嗯”了一下。他把书扔在桌上，脱下外套。暖气很足，但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凉的。他坐下，面前摊开的论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天，11月22日。

这个日期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每年这个时候就狠狠扎他一下。

白知夏的生日。

也是他们“约定”彻底粉碎后，他独自知道的、关于她的、为数不多的确切信息之一。

青城大学。那是他们高二某个补课的午后，在陈记面馆油腻的桌子上，用笔尖草草写下的、带着少年热血和朦胧期许的未来。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在那个校名上，她当时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是亮的。

他信了。为此更加拼命刷题，甚至在填报志愿的前一晚，还在反复核对青城大学往年的录取线。

然后呢？

然后他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是青城大学。他第一时间想告诉她，却发现所有联系都石沉大海。后来从白知夏亲口说的：不喜欢他去淮安找他，很讨厌，去了宜合大学。

宜合。一个他之前从未在地图上仔细寻找过的、遥远的南方城市。

那个所谓的“约定”，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一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青城大学的校门口，看着陌生的风景，心里空了一大块，还有被欺骗、被抛弃后尖锐的刺痛和不解。

为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整个燥热的暑假，也像幽灵一样跟进了大学。他试过不去想，用忙碌的课业和新的环境填充时间。但每到一些特定时刻，比如看到校园里并肩而行的情侣，比如听到某个相似的背影传来笑声，比如……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桑榆的视线从空白的论文稿纸移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不清远方。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断了陈奇游戏的音效：

“陈奇，你老家是宜合的吧？”

“对啊！”陈奇正团战到关键时刻，头也不回，“咋突然问这个？”

桑榆沉默了几秒，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像是要穿透那些钢筋水泥的森林：“从咱们宿舍这窗户看过去……宜合，在哪个方向？”

“啊？”陈奇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手指倒是没停，“方向？从这儿看宜合？大哥，这我哪知道那么精确，隔着一千多公里呢！大概……东南边？哎哟我要死了！……反正就那边吧大概！”

他胡乱地用下巴朝窗户的某个方向甩了一下，注意力立刻又全拉回了屏幕上。

东南边。那边。

桑榆得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答案。但他还是站起了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室内外温差形成的水珠，模糊一片。他伸出手，用力抹开一小块，冰凉湿滑。

他的目光投向陈奇刚才随意指的那个大概的“东南方”。远处是青城林立的高楼，再远是更模糊的山影，天际线与低垂的云层粘连在一起。视野的尽头，什么也看不到。

宜合就在那个方向。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在那里，和谁一起过？是否还记得……他？

桑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熟悉的钝痛混合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牵挂，一起翻涌上来。他以为时间和新生活会冲淡这一切，但此刻站在这里，朝着那个方向望去，他才发现，有些伤口只是结了层薄痂，一碰，还是会渗出血来。

他凭什么还要记得她的生日？凭什么还要在意她在哪个方向？

可他就是记得。就是忍不住，在这个日子里，想要确认一下那个背叛了他的“远方”的位置。

白知夏，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