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水静静地立在玄关柜上,折射着顶灯的光,也映出白知夏有些恍惚的侧影。桑榆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着,隔绝了所有声响。
她换好拖鞋,却没有立刻走进客厅,而是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玄关的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上凝结的冰凉水珠,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几个小时前,飘回那间喧闹的包厢,飘向那个被男同学拉到走廊的片刻。
饭吃到一半,她被一个平时还算熟络的男同学叫了出去,说是有点事。走廊里相对安静,男同学脸上带着些微的尴尬和回忆的感慨,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夏,有件事,当年毕业晚会你不在……嗯,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挠挠头,“那天你不在,桑榆那晚喝得特别多,我们几个都拦不住。他平时那么冷静一个人,那天晚上就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眼神空得吓人。”
白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男同学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后来散场了,我们几个架着他往外走,他路都走不稳了,嘴里却一直念叨,反反复复就那一句话……”他顿了顿,看了白知夏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他一直在问,‘白知夏,我是你的备胎吗?’‘备胎也行……备胎也行……’”
“……”白知夏的呼吸瞬间滞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我们送他回家,把他扶到床上,他都醉成那样了,还在含糊地重复那句话,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焦点……唉,我们当时都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怎么了,但看他那样,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后来听说你去了宜大,他去了青大,还以为你们就是普通闹掰,没想到……”男同学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跟你说说。看他今晚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事了,你们……好好聊聊?”
同学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当时勉强维持着笑容,应付了几句,回到包厢后,却觉得周遭所有的喧闹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桑榆,他正侧头和旁人说话,侧脸平静,甚至偶尔还会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仿佛那段醉酒后狼狈不堪、反复自问的过往,从未发生过。
“备胎也行……”
她不知道这句话他记了七年
那个骄傲的、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会在她沉默时用笨拙方式逗她开心的桑榆,那个和她约定好一起奔赴未来的少年,竟然在醉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说出“备胎也行”这样的话。
巨大的自责像冰冷沉重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这些年,她背负着家庭的变故和独自在异乡的挣扎,以为切断联系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至少不会让他卷入自己当时的泥潭。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他可能有的怨怼。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未履行的约定和一场仓促的告别,更是一道深刻到让他怀疑自身价值的伤痕。
他在车上说“我知道”,说“你从来就不擅长撒谎”。他或许早就隐约察觉了她当年的不得已,可这并没有完全消除伤害。那道裂痕,以“备胎”这样自贬的方式,清晰地刻在了他醉后的意识里,也在此刻,狠狠地烙在了她的心上。
白知夏将脸埋进膝盖,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却止不住身体细微的颤抖。玄关的灯光在她头顶笼下一圈孤寂的光晕。桑榆的房间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她想起他停车后看她的眼神,平静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想起他最后那句“别说烦我”,那里面藏着多少未曾言明的在意和这些年独自的消化?
她伤害了他,远比她自己想象的更深、更重。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该怎么办?道歉吗?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如何能抵消那夜他反复呢喃的自我怀疑?解释吗?将那些沉重的、她至今仍不愿轻易触碰的过往全盘托出?她还没有准备好,也害怕即使说了,也换不回曾经毫无芥蒂的时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白知夏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湿凉一片。她擦掉眼泪,拿起柜子上那瓶水,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站起身,走到桑榆的房门口。里面依然安静。她抬起手,指尖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道歉需要勇气,而直面自己造成的全部伤害,需要更大的勇气。她现在还没有。
最终,她只是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将脸重新埋进臂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屋檐偶尔滴落的残雨,敲打着窗台,发出空洞而孤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