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灯照在青城的街道时,白知夏刚锁上青城日报的玻璃门。手机里高中班长催聚会的消息跳了三条,她揉了揉敲了一天键盘的手腕,拐进巷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上“老槐树饭店”的名字。
包厢里已经闹哄哄坐了大半,她刚推门进去,几道熟悉的声音就涌过来。刚坐下没两分钟,包厢门又被推开,桑榆的身影让喧闹忽然顿了顿。他穿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额发微湿,显然是临时赶来的——没人知道,半小时前他还窝在公寓里赶设计图,直到朋友随口提了句“白知夏也来了”,他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
饭局在插科打诨中过得飞快,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空啤酒瓶在圆桌中央转起来,瓶口最终稳稳对准了桑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有人起哄。桑榆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清淡:“真心话。”
“最近去的地方是哪?”
这个问题太过平常,没人多想,可桑榆几乎没犹豫,脱口而出:“宜合。”
空气瞬间静了半拍。白知夏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杯壁抵着掌心也没察觉。宜合,那是她高中毕业后、回到青城前待了四年的城市,是她和桑榆断了联系的这些年,唯一的落脚地。她抬眼看向桑榆,他正低头给杯子添酒,侧脸线条依旧锋利,仿佛刚才那句“宜合”只是随口提及的普通地名。
白知夏的心跳却乱了节奏,直到下一轮瓶子转动的声音拉回她的神。
这次,瓶口直直指向了她。
“真心话!”周围人异口同声地喊。白知夏笑了笑,掩去眼底的波澜:“行,真心话。”
“我来问!”坐在对面的女生举手,“当年你和桑榆不是约定好一起考青大吗?为什么最后你去了宜合大学啊?”
话音刚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桑榆忽然抬了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旁边的桑榆立刻附和:“对,我也挺想知道为什么会不守约定?”最后四个字咬牙切齿的说
包厢里的目光都聚焦在白知夏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桑榆那道说不清情绪的视线。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酒,酒液的辛辣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含糊道:“当年年纪小,想法变了呗。宜合那边的专业我更喜欢,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刻意避开了桑榆的眼睛,指尖在杯壁上反复划过,没人注意到她泛红的耳尖,也没人知道,那句轻描淡写的“想法变了”,藏着多少当年没说出口的苦衷。
喧闹重新填满包厢,可白知夏和桑榆之间,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雾,朦朦胧胧,牵起了一根早已被时光压在心底的线。
回忆
腰花面冒着热气,薄嫩的腰片浸在红油汤汁里,蒜叶翠绿鲜亮。白知夏没动筷子,目光落在碗里沉浮的葱花上,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沉默。桑榆心里发紧,却没戳破她眼底的郁色,反而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片腰花,故意手一抖,腰花“啪嗒”掉进碗里,溅得他鼻尖沾了点汤汁。
“完了完了,”他夸张地皱眉,伸手去擦鼻尖,却越擦越花,“这腰花比我上次追你跑三条街还调皮,居然敢‘偷袭’我。”
白知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没抬头。
桑榆不肯罢休,又拿起醋瓶,作势要往她碗里倒:“听说淮安面配醋是灵魂,不过我记得某人说过小时候吃酸梅,酸得眯眼睛还硬撑,说自己不怕酸。”他说着就倾斜醋瓶,却在汤汁即将滴落时猛地停住,眼角偷偷瞄她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几秒,她终于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点未干的湿意,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别倒太多,会酸。”
桑榆眼底瞬间亮起来,立刻收了醋瓶,夹起自己碗里的面条吸溜一大口,故意弄得满脸汤汁:“哇,这面也太劲道了,比我们以前学校门口的好吃一百倍!可惜某人不说话,不然还能跟我抢蒜叶吃。”他边说边把自己碗里的蒜叶都夹到她碗里,“给你,补充点‘快乐能量’,吃完说不定就能笑一个了。”
白知夏盯着碗里堆起的蒜叶,又看了看他嘴角挂着的汤汁,迟疑两秒,伸手递过一张纸巾。指尖相触的瞬间,桑榆分明看到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乌云缝隙里漏出的微光。他心里松了口气,继续絮絮叨叨讲着坐高铁来淮安时的糗事——记错站台差点坐过站,买特产时被老板娘忽悠买了三斤茶馓,声音不大,却像一碗热汤,慢慢暖着这沉默的时光
白知夏指尖抵着碗沿,声音轻得像雨落青石板:“桑榆,一起考青大吧。”
桑榆夹面的手顿住,眼底瞬间燃起亮芒,喉结滚了滚,笑着应:“好,一言为定,谁也不许掉队。”
淮安的雨下得铺天盖地,高铁玻璃上的水流蜿蜒成河,模糊了窗外疾驰而过的绿意。桑榆攥着口袋里折得整齐的志愿填报确认单,指尖因用力泛白——上面“青成大学”四个字,是他和白知夏高三无数个深夜里,借着台灯微光反复描摹的约定。
走出高铁站,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冰凉的触感却抵不过心底的滚烫。他想象着白知夏看到志愿单时眼里的光,想象着两人在青大校园里并肩走在梧桐道上的模样,脚步不由得加快,手机里早已编辑好的消息删了又改,最后只剩一句简单的“知夏,我到淮安了,想当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白知夏的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和疏离。“桑榆,你别过来了。”她的话语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我……我改志愿了,不去青大了,报了宜合大学。”
桑榆猛地顿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刺骨的冷意瞬间蔓延全身。“为什么?”他的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青大的吗?我们一起查的分数线,一起选的专业,你忘了?”
“你知道吗,我很讨厌很厌恶你每次来淮安找我,你能不能不要来烦我了。”
桑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口袋里的志愿单仿佛变得沉重无比。雨更大了,冲刷着城市的街道,也冲刷着他满心的欢喜。他原本带着一腔孤勇奔赴而来,想和她分享人生的重要决定,却没料到,他们的约定早已在她为了逃离家庭而做出的选择里,碎成了雨中的泡影。
“那……我们的约定呢?白知夏,我是你的备胎吗”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和委屈。
白知夏沉默了很久,久到桑榆能清晰地听到雨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对不起,桑榆。”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却重重砸在他心上,“有些约定,终究抵不过现实。祝你在青大一切顺利。”
电话被挂断,忙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桑榆站在原地,任由大雨将自己淋透,口袋里的志愿单被雨水浸湿,上面“青城大学”的字迹渐渐模糊,就像他们曾经无比笃定的未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变得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