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术

夜深人静时，白知夏的房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这一次，她没有在客厅游荡，也没有重复擦拭的动作。她只是安静地走出来，步履缓慢但平稳，像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路径，径直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头微微低垂，长发遮住了脸颊，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弱月光下，像一个孤独的、迷失了时间的剪影。坐了不知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更短，她又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沉睡者的僵硬与协调，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准确无误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咔。”

轻轻的关门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清晰地传到了隔壁并未深睡的桑榆耳中。

他一直在听。从她房门第一次发出声响时，他就醒了，或者说，他本就睡得极浅。他没有立刻出去，只是屏息凝神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那声关门声落下，确认她安全回到了自己的空间。

桑榆在黑暗中睁开眼，没有开灯。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再无异常声响，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没有睡意，心里反而被一种更具体的焦虑和决心填满。今晚的虚惊一场（至少这次梦游本身是平静的），加上傍晚巷道里真实的危险，让他无法再仅仅满足于事后引导。他需要做点什么，在她无法控制的沉睡世界里，为她构建一道更安全的防线。

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多。他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轻轻打开大门，下了楼。

这个时间，大部分商店早已打烊。他开着车，在空旷的城市里转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大型家居卖场。他目标明确，直奔安全防护和照明区域。

他挑了几款光线最柔和、感应式或常亮的小夜灯，选了加厚防撞的软质海绵条和圆角保护套，又拿了一卷在黑暗中也能微微反光的警示胶带。结账时，收银员因倦意而麻木的脸上，对他这个时间点购买这些东西，没有流露出丝毫好奇。

回到公寓，他动作极轻地开门、关门，生怕吵醒可能刚刚重新入睡的她。

然后，他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手机电筒和窗外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白知夏梦游时的行走路径——从房门到餐桌，再返回。他模拟着她的步幅，自己慢慢地走了一遍，用身体去感受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可能存在的障碍。

餐桌的直角，他用手反复摸了摸，想象她睡梦中无意识的膝盖或髋部撞上去的痛楚。通往厨房的小小门槛，他用脚尖试探着高度。墙壁的转角，他侧身靠了靠。

然后，他拆开包装。在桌角贴上海绵防撞条，仔细抚平每一个气泡，确保包裹得圆润牢固。在门槛处贴上醒目的反光胶带，又在旁边墙壁低处，粘上一个感应夜灯。沿着她行走的路线，在墙脚线附近，每隔一段距离，就固定一个光线昏黄柔和的小夜灯，像在黑暗的海洋里，为她点亮一串不会惊扰梦境、却足以照亮脚下方寸的静谧浮标。

每贴完一处，他都要自己再走过去，用身体测试——蹲下来，用手肘模拟可能撞击的高度；闭着眼走几步，感受夜灯的光线是否足够指引方向又不刺眼；反复确认防撞条的厚度是否真的能缓冲撞击。

这是一个笨拙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工程。没有任何科技含量，只是一些最基础的物理防护和柔和的光源。但他做得无比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校准。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他也浑然不觉。

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桑榆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段“路线”的测试。他站在略显凌乱的客厅中央，看着那些悄然改变的细节——温暖的夜灯光晕，圆润的桌角，黑暗中微微反光的路径指引。这里看起来依然是她熟悉的家，却在他彻夜未眠的劳作下，变成了一个对梦游者更友善、更安全的秘密堡垒。

他轻轻舒了口气，将剩下的材料收拾好。没有吵醒她，也没有留下任何便条说明。他只是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将这一夜的担忧与无声的守护，连同窗外渐起的晨光，一起关在了身后。

有些保护，不必言说。

清晨的光线比往常更柔和地渗进房间。白知夏醒来，难得没有熬夜的沉重感，只是心口还残留着昨夜惊悸褪去后的淡淡虚软。她起身，拉开房门，脚步却微微一顿。

门口通往客厅的路径旁，墙脚处，多了一盏小小的、贝壳形状的感应夜灯。此刻光线已自动熄灭，但显然夜里曾亮过。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看向餐桌——原本锋利的直角，此刻包裹着米白色的厚软海绵条，边缘贴合得一丝不苟，圆润无害。再看向不远处的门槛，贴上了在晨光下不那么显眼、但在黑暗中应该会微微反光的胶带。

这些东西……是昨晚新出现的。

她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角柔软的海绵表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带着持续扩散的暖意和酸涩。是为了她吗？因为昨晚……不，或许更早，因为她说过自己会梦游。他记下了，然后在某个她沉睡或无知的时刻，悄悄做了这些。

没有询问，没有邀功，甚至没有留下一张字条说明。只是在她可能磕碰的地方贴上海绵，在她可能行走的路径旁点亮一盏不会惊扰睡眠的小灯。沉默，却具体得让人鼻尖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走向厨房。原本只想简单叮一片面包对付早餐，却看到电饭煲的保温指示灯静静地亮着。打开盖子，热气混合着米粥朴素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温得恰到好处的白粥，干净纯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是桑榆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粥做多了。帮忙喝点？不喝就倒掉。」

句式是他一贯的风格，看似随意，甚至带了点生硬的客气，把关切包裹在不经意的表象下。就像那些夜灯和防撞条，存在本身已是全部语言。

白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最终却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她只是默默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放回口袋。

她拿出面包片，放进烤箱。等待的间隙，她洗净一个小碗，盛了大半碗温热的粥。粥熬得米粒开花，稠度适宜，入口是纯粹的米香和恰到好处的温度。

面包“叮”好了，她拿出来，就着那碗沉默的粥，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完。粥的温度从口腔一路暖到胃里，仿佛也熨帖了昨夜残留的惊惶和清晨醒来时那份无声的感动。

收拾好碗筷，擦净桌面。她经过客厅时，目光再次掠过那些新添的“安全设施”，还有餐桌上那个被保护起来的圆润角落。然后，她拿起包，换上鞋，轻轻关上了公寓的门。

去上班的路上，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但她心里却揣着一小碗粥的温暖，身上暖暖的。他没有说破，她也没有道谢。有些默契，生长在寂静的清晨和未曾言明的守护里，无需言语，已然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