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苗栽下去的第七天,刘耀文蹲在坡顶那块石头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嫩苗没死,但也没怎么长。叶片蔫蔫地耷拉着,边缘微微卷曲,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黄绿。旁边的杂草倒是趁着几场夜雨,疯长了一小截,嚣张地围着瘦弱的药苗。
蔚瑾也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对照着看。
“册子上说,刚栽下要遮阴缓苗,忌曝晒。咱们这儿……是不是太阳太毒了?”

她抬眼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又看看苗,
“而且这石头边的土,好像比想象的还薄还贫。”

刘耀文没吭声,伸手拨开苗根部的土。根须纤细,扎得浅,还没能抓住多少养分。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沙砾感明显,没什么肥力。

“得想法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光靠这点薄土不行。要么想办法改良土,要么……得换更适合的苗,或者地方。”
希望的火苗第一次遇到了现实的冷风。蔚瑾看着他沉郁的侧脸,心里也跟着发紧。但她没让担忧表现出来,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王伯不是说金银花皮实吗?也许只是缓苗慢。咱们再观察几天,按时浇水。土的事……不行从别处运点肥土过来?”


“运土工程太大。”
刘耀文摇头,目光投向坡下那片玉米地。补种的玉米已经颤巍巍地冒出了细弱的绿芽,稀稀拉拉,远不如冰雹前规划的那般齐整。他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得找别的法子。光指望地里这点,万一……万一药材也种不成……”
他没说下去,但蔚瑾听出了他话里的沉重和焦虑。冰雹的阴影还在,新尝试的第一步又受阻,压力可想而知。
“薄荷和连翘呢?去看看。”

蔚瑾转移话题,拉着他往背阴处走。
薄荷的情况稍好。湿润的角落给了它们喘息的机会,已经抽出了几片指甲盖大小的新叶,虽然柔弱,但绿意鲜活,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凉气息。连翘种子播下的地方,还看不出任何动静,需要耐心等待。
好坏参半。两人站在后山坡上,望着这片倾注了心血和希望的土地,一时都没有说话。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热和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回家的路上,刘耀文一直沉默。蔚瑾走在他身边,看着他被阳光晒成深麦色的脖颈和紧抿的嘴唇,知道他又在脑子里盘算、较劲。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着。
晚饭时,刘耀文扒拉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碗:

“明天,我进趟山。”
蔚瑾抬头:
“进山?”


“嗯。去更深的山里看看。”
刘耀文眼神落在虚空处,

“我爹以前说过,老林子里有腐叶土,又肥又松,还有野生的药材。我去弄点土回来,顺便……认认有没有能挖的柴胡或者其他东西。”
他说着,语气渐渐笃定起来,

“光等着苗长不行,得主动找路子。山里有的,先利用起来。”
这是要双管齐下,甚至三管齐下。蔚瑾心里佩服他的韧劲和行动力,却也担心:
“深山……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
刘耀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我小时候常跟人进去,熟。就在外围转转,不进老林子深处。”
话虽如此,蔚瑾还是悬起了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夜里,蔚瑾帮着刘耀文准备进山的东西:结实的麻袋、绳索、一把锋利的柴刀、一小包干粮和一壶水。刘耀文则找出他父亲留下的一把采药小锄和一把尖头镐,仔细擦拭着。
油灯下,两人默默准备着。空气里有种临战前的肃穆和隐隐的不安。
“这个,你带着。”

蔚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叠成三角的红色布包,塞进刘耀文的口袋,
“李婶给的,说是庙里求的平安符。”

刘耀文动作一顿,看向她。灯光下,她眼眸清澈,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心头一软,伸手握住她递符的手,用力捏了捏:

“放心。为了你,我也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话说得直接,带着他特有的、不擅修饰的朴实,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蔚瑾脸一热,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天不亮,刘耀文就出发了。蔚瑾送他到村口,看着他背着工具和麻袋的高大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心里空落落的。她转身回家,开始一天漫长的等待。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粘稠。她心神不宁地做着家务,时不时望向后山的方向。晌午过了,日头偏西了,刘耀文还没回来。
心里的担忧像野草一样疯长。山里会不会有野兽?他会不会迷路?会不会遇到陡坡……各种不好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强迫自己镇定,去后院给菜苗浇水,去鱼塘边坐了一会儿,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条山路。
直到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村口才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刘耀文回来了,背上的麻袋鼓鼓囊囊,看上去很沉。他走得很稳,但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蔚瑾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到了近前,她才发现他裤脚划破了一道口子,手背上也有几道细小的血痕,脸上沾着尘土和汗渍。
“你……”

她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耀文放下麻袋,喘了口气,朝她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白牙,

“蹭破点皮。山里的荆棘多。”
看到他还能笑,蔚瑾悬了一天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她赶紧帮他卸下麻袋:
“快进屋歇着,喝口水。”

麻袋很重,里面装满了黑褐色、散发着浓烈腐殖质气息的松软泥土,还有一些带着根须的、形态各异的植物。

“这是腐叶土,”
刘耀文喝了足足一大碗水,指着麻袋说,

“倒在石头边那块地上,好好拌匀,能肥地。”他又拿出几株用草叶小心包着的植物根茎,“看,柴胡。不多,就找到几棵大的,小的没动,留着长。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簇开着小白花的藤蔓,

“这是绞股蓝,也是药材,王伯册子上好像有。野生的,藤子老,但根茎能用。”
他的眼睛很亮,虽然疲惫,却闪烁着收获的兴奋和踏实的光。这一天的冒险和辛劳,化作了眼前实实在在的东西。
蔚瑾看着他伤痕累累却神采奕奕的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这个男人,是真的在用自己的双手和肩膀,奋力为他们的小家开辟道路。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去灶间,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出来,又打了盆热水让他擦洗。
刘耀文确实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蔚瑾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等他吃完,她才轻声说:
“以后……别一个人进那么深了。要去,我跟你一起。”

刘耀文抬头看她,看到她眼中的坚持和后怕,心头滚烫。他点了点头:

“嗯。下次,教你认路。”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将腐叶土仔细地掺入金银花苗周围的薄土中。新土肥沃松软,带着山林深处积累的养分。他们又给薄荷施了点稀释的粪水,给连翘种子覆的土稍稍加厚了些。
也许是肥土起了作用,也许是他们的精心照料被感知,几天后,金银花苗蔫黄的叶片竟然真的挺立了一些,边缘的卷曲也舒展开了,虽然依旧瘦弱,但总算有了点精神。薄荷的新叶又多了几片,那缕清凉的气息更明显了些。
希望,在曲折中又悄悄探出了头。
这天下午,两人正在后院给菜畦间苗,邮递员老赵的声音再次在院门外响起:
“刘耀文!信!又是南边来的!”
蔚瑾手里的菜苗掉在了地上。刘耀文动作也顿住了,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换上一种冷硬的警惕。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老赵递过来的依旧是牛皮纸信封,但比上次薄,也没有加急标记。寄件人还是周文斌。
刘耀文接过,没立刻拆,只是对老赵点了点头:

“麻烦赵叔了。”
老赵看了看他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骑车走了。
刘耀文拿着信,站在院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蔚瑾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沉默了片刻,刘耀文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字迹依旧娟秀,语气却和上次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故作轻松的虚伪和隐隐的不耐。
信很短,先是客套地问候,说得知表弟新婚,再次恭喜。然后话锋一转,说上次寄信后久未得回音,电话也联系不上,颇为挂念(实为不满)。接着,以“兄长”口吻“提醒”,说外头世道不易,尤其实业艰难(暗示自己混得好),再次“建议”刘耀文“慎重考虑”南下之事,称“机不可失”,并说如若决定,他可“即刻安排”,甚至“弟媳”的工作也可一并解决(施舍意味明显)。最后,说随信再附上一张新的机票凭证(打印的行程单),望他“勿再迟疑”,尽快回复。
通篇下来,没有一句真心祝福,字里行间全是对刘耀文选择的否定,对他现有生活的蔑视,以及那种高高在上、急于摆脱“穷亲戚”可能带来的麻烦、又想彰显自己“仁至义尽”的优越感。
刘耀文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他拿起那张轻飘飘的打印行程单,看也没看,像上次一样,直接撕成了碎片,扬手撒在风中。白色的纸屑被风吹散,飘飘悠悠,落入尘土。
然后,他拿起那封信,这次没有撕,而是折叠好,重新塞回信封,转身走进堂屋。
蔚瑾跟进去,看见他把那封信,连信封一起,塞进了那个装着父亲旧工具的木匣子最底层,压在那些凿子刨刀下面。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在埋葬什么不洁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向蔚瑾。眼中的冰冷尚未完全散去,却向她伸出手。
蔚瑾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凉。

“蔚瑾,”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咱们的日子,是好是坏,是穷是富,都是咱们自己过出来的。别人说的,不管是好话赖话,都跟咱们没关系。你信我吗?”
蔚瑾用力回握他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他的眼睛:
“我信。从跟你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就信。以后,也只信你。”

刘耀文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疼,但他眼中的冰层,在她坚定的目光和温暖的掌心包裹下,终于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滚烫的执着和柔情。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搁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发间干净的皂角香,仿佛这样才能驱散那封信带来的、令人作呕的虚伪和寒意。
蔚瑾也回抱住他,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正有力地、有些不稳地跳动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堂屋,给相拥的两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木匣子静静躺在角落,封存着来自远方的杂音。而院子里,新掺了腐叶土的金银花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山野挖回的柴胡根茎晾晒在窗台,散发着淡淡的、清苦却坚实的药香。
根须,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正在挣扎着向下,向四周,更牢固地抓住这片贫瘠却属于他们的土地。外来的风雨或“关怀”,都无法动摇这份由汗水、泪水和相携的体温共同浇灌出的、沉默而倔强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