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雪下得更勤了,没过几日就把村子盖得严严实实,屋檐下的冰棱挂得老长,透着寒气。周婶子刚把晒干的艾草药收进屋里,就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伴着怯生生的喊:“周婶子,在家吗?”
掀帘一看,是村东头的狗蛋,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脸色煞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神慌慌的,手里还攥着件沾了雪的棉袄。“婶子,你快救救我爹,他快不行了!”狗蛋话音发颤,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周婶子心里一沉,狗蛋爹老栓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专靠种地打猎过日子,身子骨向来硬朗,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她没耽搁,揣上布包就跟着狗蛋往外走,雪地里脚印踩得又深又实,寒风刮得脸生疼。
到了老栓家,屋里挤满了人,都面色凝重地站着,炕边围着几个亲戚,低声抹着眼泪。周婶子挤过去一看,老栓躺在炕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灰,呼吸微弱,浑身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
“婶子,你可来了!”狗蛋娘红着眼睛迎上来,声音哽咽,“昨天后晌老栓去后山打猎,天黑才回来,回来就不对劲了,浑身发冷,说胡话,吃了药也不管用,夜里就成这样了,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周婶子俯身摸了摸老栓的手腕,脉象紊乱,又凑到他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臊气萦绕,和上次胖婶身上的气味有些像,却更重了些,还带着几分戾气。她皱紧眉头,问狗蛋:“你爹昨天去后山,碰着什么东西了?或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狗蛋愣了愣,仔细回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我爹回来的时候,说在后山沟里见着一只大黄鼠狼,浑身黄毛油亮,还站着走路,前爪搭在胸前,像是作揖似的。我爹以为是成精的邪物,抬手就给了一枪,没打着,那黄鼠狼瞪了他一眼就跑了,临走前还叫了一声,声音怪吓人的。”
周婶子心里有数了,这又是黄大仙的事。后山常有黄仙出没,老话讲黄仙修行到一定程度,遇着凡人会讨封,若是凡人说句好话,助它修行,便能积福;若是恶语相向或是动手伤害,定会遭报复。老栓这是撞着讨封的黄仙,还动了杀心,被缠上了。
“这是黄仙讨封被拒,还遭了追杀,怨气缠身了。”周婶子沉声道,语气凝重,“黄仙讨封是修行关键,被这么折腾,怨气重得很,寻常法子怕是难化解。”
屋里的人都慌了,纷纷求周婶子想想办法。周婶子让众人都出去,只留狗蛋娘在屋里帮忙,她搬来方桌,铺上黄纸,点燃三炷香,又拿出朱砂笔墨,凝神画符。这次的符比上次复杂得多,笔尖游走间,朱砂红光隐隐,屋里的温度似是降了几分,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香火忽明忽暗。
画完符,周婶子把符纸贴在老栓额头,又拿出铜钱摆成阵,绕着炕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都是请仙化解怨气的口诀。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豁然睁开,眼神却不是平日里的清明,浑浊中带着几分凶狠,声音尖细刺耳,全然不是他自己的嗓音:“大胆凡人,竟敢伤我,毁我修行,我定要你偿命!”
众人在外头听见动静,都吓得不敢出声。周婶子神色平静,沉声道:“仙家修行不易,讨封本是机缘,可你执念报复,伤及性命,也损自身道行。老栓无知,冲撞了仙家,并非有意为之,不如化干戈为玉帛,让他诚心赔罪,助你修行,也算一桩善缘。”
“赔罪?他想杀我,一句赔罪就完了?”老栓(黄仙附身)尖声嘶吼,猛地从炕上坐起来,眼神凶狠地瞪着周婶子,“我要他付出代价,让他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说着就要往周婶子身上扑。
周婶子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混着朱砂撒了过去。糯米沾身,老栓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惨叫着后退,蜷缩在炕角,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忌惮,却依旧不肯服软:“我没错,是他先害我,我不能饶他!”
“仙家明事理,何必揪着不放?”周婶子语气放缓了些,“老栓老实本分,只是一时糊涂,若是你肯饶他,让他往后日日供奉你,逢年过节诚心祭拜,再帮你寻些灵草助你修行,不比结仇要好?你这般纠缠,怨气越重,修行越难,甚至可能走火入魔,得不偿失。”
黄仙似是被说动了,沉默了片刻,老栓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怨气:“我要他亲自给我磕头认错,往后供奉不绝,还要把我丢失的修行灵气补回来,否则我绝不罢休。”
周婶子点头应下:“没问题,这些都能做到。你且先退去,待他醒来,我让他诚心赔罪,往后好生供奉你。”
说完,周婶子拿起桌上的香,对着炕头拜了三拜,又点燃一张符纸,绕着老栓转了一圈,符纸灰烬落在碗里,兑了温水灌进老栓嘴里。没过多久,老栓浑身一颤,眼神渐渐清明,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依旧虚弱,低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众人松了口气,狗蛋娘连忙上前扶着他,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老栓听完,满脸愧疚,连连叹气:“都怪我糊涂,不该对仙家动手,差点丢了性命。”
周婶子嘱咐老栓,明日一早带着祭品去后山沟里黄仙出没的地方,诚心磕头认错,立下供奉的誓言,往后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祭拜,家里也要设个牌位,日日供奉瓜果点心,再寻些人参灵芝之类的灵草,放在祭拜之处,助黄仙修行。
老栓一一应下,丝毫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老栓就揣着祭品,在狗蛋的搀扶下往后山去了,到了沟里,恭恭敬敬地摆上祭品,磕了三个响头,诚心认错,发誓往后好生供奉,绝不再冒犯。
回来之后,老栓就在屋里设了黄仙牌位,每日早晚上香,瓜果点心从不间断。过了几日,老栓的身子渐渐好转,脸色也红润了起来,能下床走动了,精气神也慢慢恢复了。
村里的人听说了这事,越发敬畏这些灵性生灵,都说周婶子神通广大,连讨封的黄仙都能化解。往后村里再没人敢随意伤害黄鼠狼、狐狸这些动物,遇到了都远远避开,若是见着有讨封迹象的,还会说些吉利话,盼着积些福报。
过了半个月,老栓特意拎着半只野鹿上门感谢周婶子,周婶子推辞不过,只收了一小块肉,笑着说:“万物有灵,皆需敬畏,待人诚心,待生灵慈悲,日子自然安稳。”
老栓连连点头,心里满是感激。往后他日日诚心供奉黄仙,家里的日子越过越顺,庄稼收成越来越好,打猎也屡屡得手,再没出过邪事。村里的日子依旧平淡,寒风依旧刮着,却满是安稳祥和的烟火气,人人心怀敬畏,日子过得踏实又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