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猗兰已经六岁了,小家伙长得愈发像他父亲,眉眼清俊,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出尘的气质,偏偏性子随了芷溪,爱笑爱闹,嘴巴甜得像抹了蜜,把极星宫上下哄得团团转
只是每到夜里,他总会问同一个问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芷溪每次都答,快了,她不知道这个“快了”还要多久,可她必须相信
“娘亲,你要去找爹爹了吗?”猗兰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哭闹,只是伸出小指头,“那你要快点把爹爹带回来哦,我们拉钩”
芷溪的鼻子一酸,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摇了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权如沐站在一旁,伸手揉了揉猗兰的脑袋,对芷溪道
#权如沐 嫂子,你放心去吧,猗兰交给我们,保证养得白白胖胖
章台笑着牵起猗兰的手,小家伙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拉着她去看新做的机关鸟了
芷溪站起身,望着儿子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青鸟从廊下走出来,一袭青衣,手中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
#青鸟 神女,该走了
芷溪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极星宫漫天星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身踏入青鸟划开的虚空
——
人界
扬州城
正是暮春时节,扬州城繁华似锦,十里长街,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芷溪戴着一顶幕篱,白纱垂落,遮住了她的容颜,青鸟跟在她身侧
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蜿蜒的河道,两岸垂柳依依,桥的那头,一座高大的酒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江山笑
酒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中气十足:“……话说那李相夷,十五岁便名动江湖,十七岁创立四顾门,十八岁便被武林同道尊称为——剑神!一剑光寒十九洲,剑气纵横三万里,那叫一个少年英雄,风华绝代……”
芷溪的脚步顿住了
剑神……
富贵也是剑道高手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腕间的红线似乎也跳了一下

走,进去坐坐
两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芷溪和青鸟把李相夷的故事都听了个遍
青鸟凑过来,压低声音
#青鸟 神女,我感觉李相夷一定就是你的富贵
芷溪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我们去四顾门看看
#青鸟 直接找上门啊?我觉得你们初见应该宿命感一些,原本是如何初见,现在还是如何

原本我是化形就见到了他,这大变活人,容易吓到还是凡人的他
青鸟歪着头想了想,觉得也是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
#青鸟 快下雨了

我记得很久以前,去桃园李家的路上,我在马车里,给富贵讲白蛇传

讲许仙和白素贞,讲断桥,讲那把伞,讲那场雨,那时候富贵眼睛看不见,却听得很认真

一场雨,一把伞,情起而深,很浪漫

现在想想,恍如隔世…
芷溪站起身,在桌上放了一块碎银

走吧
#青鸟 神女,不如这样吧
#青鸟 你看啊,虽然这扬州没有西湖,但是有瘦西湖,没有断桥,却有二十四桥!也算是应景
青鸟转身,身形一转,青衣变幻,竟成了一个梳着双髻的可爱小婢女,笑嘻嘻地朝芷溪福了一礼
#青鸟 姐姐,我是小青
芷溪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走吧
瘦西湖
烟雨迷蒙,湖面泛着粼粼波光,画舫游船在雨中摇曳,岸边柳枝低垂,雨滴顺着柳叶滑落,落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雨越下越大,芷溪和青鸟站在岸边,没有带伞,却也没有用灵力挡雨
青鸟撑起衣袖挡在芷溪头顶,朝湖中喊道
#青鸟 船家!搭船!
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家探出头来,满脸歉意:“姑娘,这船已经被雇出去了”
青鸟失望,此刻,舱内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无妨,江南多烟雨,就请两位姑娘上船避雨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芷溪耳中,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这三年来,她在梦里听过千百遍
青鸟扶着芷溪上了船,掀开帘幕的瞬间,芷溪看到了船舱里的人
他坐在窗边,一袭白衣,墨发束冠,眉目如画,那张脸,和王权富贵一模一样,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与锋芒

李相夷…
芷溪隔着幕篱的白纱看着他,腕间的红线骤然发烫,烫得她指尖一颤
与此同时,李相夷也感觉到了手腕传来的一阵灼热
他下意识低头,看到腕间一道淡淡的红痕微微发光,随即又隐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位戴着幕篱的女子身上,心口忽然发紧,呼吸都慢了一拍,那女子伸出手,轻轻摘下幕篱
白纱滑落,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
盈盈粉面媚含春,疑是凌波出洛神
罗绮生香笼白雪,钿钗曳玉掠乌云
她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肠
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李相夷怔住了
不是普通的心动,他的心脏猛地一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松开,血液涌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好像等了她很久很久
过往十八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苍白,黑白的,没有颜色的
——只有遇见她,世界才忽然鲜活起来,色彩斑斓,万物复苏
他一时失神,竟忘了移开目光
芷溪微微垂眸,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多谢公子让我姐妹二人避雨
李相夷这才回过神来,耳根微红,连忙起身还礼

方才雨落仓促,让二位姑娘受了风雨,实在失礼

公子客气了,萍水相逢,蒙公子仗义搭载,已是感激不尽
李相夷望着她,望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望着她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看姑娘……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青鸟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脆生生道
#青鸟 我家姐姐生得好看,公子莫不是一见倾心,故意这般说辞?
李相夷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

我不是……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敢问姑娘,家住何处?我们是否从前见过

世间所有相遇,本就未必都是初见,公子既觉眼熟,或许……是前缘未了
相夷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递过去

姑娘的发梢湿了,擦擦吧
芷溪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颤,她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多谢公子
李相夷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适才手腕发烫,心口发热,我还以为自己是练功有些走火入魔了…

原来公子是习武之人

我家住五亭桥畔绛珠仙苑,原本是川蜀之地青城山人士,最近才搬来了扬州城

却没想到这扬州烟雨蒙蒙,更甚蜀地
李相夷望着她,望着她说话时眉眼间的温柔,心中那个问题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敢问姑娘芳名?
芷溪垂下眼睫,轻声道

我姓兰,单名一个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