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与越野车的轰鸣在庄园外渐渐远去,最后只剩风掠过冬青丛的簌簌声,却在沈砚耳中酿成更浓的焦灼。他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死死锁住大门方向——厉熵离开时那副裹挟着杀意的背影,像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无法平静。
走廊里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砚猛地回头,却见厉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躯依旧挺拔,黑色西装却沾了些许灰尘,领口的纽扣松开一颗,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与方才从容的模样截然不同。他脚步略显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还是第一时间看向沈砚,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哥哥,没事了。”
那笑容刚牵起,却又倏地僵住。厉熵突然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头紧紧蹙起,原本明亮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一层狂躁的猩红,像被强行注入了滚烫的岩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厉熵!”沈砚心头一紧,立刻冲过去扶住他。触手的温度滚烫得惊人,仿佛有团火在他体内疯狂燃烧。厉熵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西装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鸣,像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在挣扎。
“别……别碰我……”厉熵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难以抑制的痛苦。他用力推开沈砚,却又怕伤到对方,动作僵硬得如同机械,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瞳孔在不断收缩扩张,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挣脱束缚。他跌跌撞撞地往沙发方向挪,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重重跌坐在沙发上,蜷缩起身体,手臂紧紧抱住膝盖,像极了十年前那个躲在废弃仓库角落、浑身发抖的少年。
沈砚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发紧。他想起刚才侍者慌张的禀报,想起厉熵离开时决绝的眼神,再看此刻他毫无防备的脆弱,所有的戒备和疏离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厉熵的额头,却被对方猛地躲开。
“滚开!”厉熵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失控的狂躁,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眼眶,可下一秒,那双狂躁的眼眸里又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不是对沈砚的,而是对自己的。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珠,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嘶吼,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是……是实验的……后遗症……别……靠近我……”
“实验后遗症?”沈砚的声音发紧,指尖轻轻触碰厉熵的肩膀。这一次,厉熵没有躲开,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叶子。沈砚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摸,触到他后背的脊椎——那里有着几道细小的疤痕,交错着,像被精密仪器切割过,与寻常伤口的形态截然不同,正是十年前研究所留下的烙印。
记忆瞬间被拉回十年前的废弃工厂:少年厉熵被绑在冰冷的铁架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沈砚冲过去砍断束缚他的绳索时,少年的指尖还在发抖,嘴里喃喃着“好疼,好冷”。那时他只以为是皮肉之苦,却没想到,那场实验早已在少年体内埋下了定时炸弹,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将他拖入痛苦的深渊。
“不怕,我在。”沈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不再犹豫,伸手将厉熵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像当年在工厂里那样,给予他最坚实的依靠,“忍一忍,我帮你叫医生。”
厉熵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滚烫的脸颊贴在沈砚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几分脆弱的依赖。他紧紧攥着沈砚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借着力气对抗体内的狂躁,声音轻得像梦呓:“哥哥……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我不想……伤害你……”
“不会的。”沈砚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拂过那些细小的疤痕,语气里满是心疼,“你是救了我的人,怎么会伤害我?厉熵,别怕,有我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大褂医生提着医药箱匆匆赶来,看到沙发上的场景,脸色一变,立刻上前:“老板,您又发作了!”
厉熵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只是靠在沈砚肩上,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医生迅速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透明的注射剂,消毒、注射,动作一气呵成。几分钟后,厉熵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底的狂躁彻底消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倦意,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靠在沈砚肩上沉沉睡去。
医生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沈砚说:“沈先生,老板体内的基因序列不稳定,每次情绪剧烈波动或过度消耗体力,都会引发后遗症,发作时会失去理智,只有注射抑制剂才能缓解。这些年,他一直在靠药物压制,但……副作用很大,身体越来越差。”
“基因序列?”沈砚看着厉熵苍白的脸颊,眉头紧紧蹙起,“当年的实验,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只知道老板是研究所最成功的‘作品’,但也是最危险的‘炸弹’。”医生眼神复杂,“抑制剂只能暂时压制,却无法根治。而且……老板每次发作,都会消耗大量体力,这次发作得比以往更频繁,更剧烈,我担心……”
医生的话没有说完,但沈砚已经明白其中的严重性。他看着厉熵沉睡中依旧蹙着的眉头,心中像压了一块巨石——原来这个看似强大、能轻易碾碎沈雄势力的少年,体内竟藏着如此可怕的隐患。而他刚才还在因为被“囚禁”而心生抵触,却忽略了对方为了守护自己,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有办法根治吗?”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医生摇摇头,语气沉重:“目前没有。研究所的资料早已被销毁,老板体内的基因序列独一无二,很难找到针对性的治疗方案。我只能尽量调整抑制剂的剂量,缓解他的痛苦。”
沈砚沉默了,指尖轻轻拂过厉熵的发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他想起厉熵刚才失控时眼底的恐惧,想起他紧紧攥着自己衣角时的依赖,想起他为了自己不惜与世界为敌的偏执。那些曾让他感到窒息的占有欲,此刻却变成了最沉重的牵绊——这个少年,早已将他当成了唯一的救赎,甚至不惜用生命去守护。
厉熵在沈砚的怀里轻轻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沈砚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他轻轻将厉熵抱起,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守着他。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可这温暖之下,却涌动着暗流——沈雄的报复、研究所的阴影、厉熵体内未知的隐患,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但此刻,沈砚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对这个疯狂又脆弱的少年置之不理。
当厉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砚的手时,沈砚反手握紧,指尖传递着坚定的温度。这场纠葛早已不是单纯的“囚禁”与“逃离”,而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救赎——沈砚是厉熵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而厉熵,也将成为沈砚复仇路上最坚实的盾。
暗涌仍在,可掌心的温度,却在冰冷的囚笼里,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