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仲清此前随武王与王后移居西岐行宫,姜子牙手持凤箫引残香,星夜策马赶往。他眉头紧锁,眸底翻涌着沉沉思虑,座下四不像踏碎寒夜,四蹄翻飞间,将道旁残雪溅作簌簌飞絮。
驰至西岐行宫时,已是三更。夜色如墨,唯有几盏宫灯在檐角明灭,守将见是姜丞相驾临,忙躬身引他入内。姜子牙无暇寒暄,径直朝着华仲清的药庐疾步而去。
行至庐前,见窗内烛火犹明,姜子牙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药庐之中,浓郁的草药气息漫溢不散,丹炉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将满室映得一片暖黄。华仲清正伏案翻阅医典,闻声抬眸,见姜子牙风尘仆仆立在门口,连忙起身相迎:“丞相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相商?”
姜子牙取出那只薰笼,将凤箫引的来龙去脉简略道来。“华先生,此香若熏染十日,便能引动人体内气血翻涌,令沉疴旧疾猝然发作。老夫疑心香中掺了异物,还望先生为我辨个分明。”
华仲清接过薰笼,凝视着笼中残香,指尖捻起些许碎屑,凑近鼻尖细细嗅闻。初闻只觉清冽雅致,隐隐透着兰芷之芳,并无半分异样。他沉吟片刻,抬眸对姜子牙道:“丞相一路奔波,且先去歇息。这香便留在此处,允我一夜时间,定能辨出其中成分。”姜子牙并不推辞,只道:“如此,便辛苦先生了。”
待姜子牙离去,华仲清蹙眉坐回案前,凝神思忖半晌,随即将香屑倾入玉碗,又从锦囊中取出一个瓷瓶,那瓶中装着昔日清虚道德真君所赠的瑶池玉液。他轻倾瓶身,三滴玉液落入碗中。澄澈的玉液沾了香屑,竟缓缓腾起一层青灰色的雾霭,袅袅娜娜,久久不散。
“竟是此物!”华仲清望着碗中异象,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倏然凝重。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姜子牙便又赶赴药庐。华仲清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此香除沉香、檀香、萱草花、甘松等寻常香料外,还被人掺入了玄霜草的碎屑。”
姜子牙眉峰猛地一蹙:“玄霜草?”
“正是。”华仲清的面色愈发沉肃,“此草只生在昆仑墟的千年阴壑之中,禀承天地阴寒之气而生,本身并无剧毒,嗅之反觉清冽宜人。可它药性极为霸道,既能扰动人体内气机,吸食气血中的阳和之气,更有破血通经之奇效!”
姜子牙闻言,眸中寒光骤然迸射。玄霜草生于昆仑绝境,寻常人根本无从得手,能将它掺入宫中之香的,绝非俗流之辈。他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来,这香根本就是……”
华仲清长叹一声,接下他未尽之言:“是专为耗损武王龙体所制的慢性毒香。”话音未落,他忽的眸光一颤,似是想起了什么,口中喃喃低语,神色愈发凝重:“王后娘娘素日身子康健,唯独每月信期将至时腹痛难忍,百般调养皆不见成效,想来……也是与王上一同,受了这玄霜草的侵袭。”
姜子牙听闻女儿邑姜的身体亦被这香中之物扰害,胸中怒火陡然腾起,手中竹简“咔嚓”一声应声折断,眸底翻涌的怒意似能燃尽周遭寒气。
天光微亮,窗外寒雨淅淅沥沥,檐角的水珠连成银丝,簌簌坠入青石阶下,溅起细碎的涟漪。
小龙女昨日被凤箫引引动的旧伤,幸得精卫所赠丹药压制,一夜过后,只余心口一丝隐痛,倒也算无碍。可不知是否被那香气扰动了气血,竟令她的信期陡然提前。
早膳时分,她缓步走到食案前落座,指尖刚触到玉箸,小腹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秀眉不觉微微蹙起。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上,唇瓣抿了抿,隐忍住腹中刀绞般的痛楚。
哪吒晨间在院中练完数套枪法,枪尖挑落檐角垂冰,回房换了一身常服,方步出房门。刚一踏入厅堂,目光便先落在小龙女身上,见她蹙着眉尖,手按小腹,脸色比往日苍白几分,不由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焦灼关切:“可是仍有不适?”
小龙女摇摇头,刚想开口说无妨,一阵细密的绞痛骤然袭来,比先前更甚。她疼得微微弯了腰,忙抬手按住小腹,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轻声道:“不碍事,只是……有些腹痛。”
哪吒见状,心下一紧,上前一步将她稳稳扶住,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语声里尽是焦灼:“好端端的怎会腹痛?可是夜里着了凉?还是那凤箫引的余毒未清?我这就去请宫中太医来给你看看!”
他说着便要转身往外冲,手腕却被小龙女伸手攥住。她指尖微凉,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执拗。她抬眸望着他满眼慌乱无措的模样,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羞赧:“你不用去。只是女儿家的……些许不舒服,歇歇就好”
哪吒怔了怔,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耳根倏地泛起一层薄红,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方才的惊惶失措尽数化作了少年人独有的窘迫,连眼神都不敢落在小龙女脸上,只敢垂眸盯着案上的玉箸。
见他这般模样,一旁侍立的宫人都忍俊不禁,发出几声善意的轻笑,有两个年轻的宫女,还偷偷用帕子掩着嘴,交换着促狭的眼神。笑罢,一位年长的宫人上前躬身道:“将军不必着急,我等这就去后厨煮些红枣姜汤,喝了便没事了。”
“嗯,有劳你们了。”哪吒红着脸应了一声。
小龙女见他这般窘迫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眉眼间的痛楚淡了几分。她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轻声道:“坐下用膳吧,没什么大碍的。”
用过早膳,哪吒见小龙女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倦色,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回了卧房,又寻来一个暖炉,亲塞进她掌心。 “左右也无事,咱们便在此处静候华先生的消息。你多歇息一会儿。”
小龙女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抬眸望着他道:“你那些推演的阵法,可尽数授与东伯侯和南宫将军了?若是军营还有要事,你只管去忙,不必守着我,我在这里等消息就好。“
哪吒坐在榻边,温声道:“阵法的门道本就不难,难的是融会贯通。我已将破阵立阵的要诀尽数誊写在阵图之上,余下的演兵练阵,还需他们自行揣摩调度。”
小龙女闻言,轻轻颔首,不再多言。恰在此时,宫人端着一碗红枣姜汤缓步进来,汤盛在碗中,已是温得恰好入口。
小龙女捧着碗,小口小口慢慢饮尽,姜茶的暖意顺着喉间淌入腹中,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不过片刻,一股沉沉的倦意便悄然袭来,她的眼帘渐渐发沉。哪吒取过薄毯盖在她身上,轻声道:“睡吧,这里有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