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与邑姜离宫那日，镐京并未落雪。朔风裹着冷雨，漫过朱墙宫阙，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压着整座城郭，连宫檐上的铜铃都被冻得喑哑无声。
姬发身披玄狐裘，倚在车辇软榻间。他已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晨间勉强饮了半碗粟米粥，不过片刻便呕出大半。此刻每咳一声，胃中便如针扎般隐痛，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苍白。
邑姜静坐身侧，将暖炉又往他近前挪了挪，指尖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怕他气力不济，她从锦囊中取出一枚琥珀色饴糖，纤指捻着递到他唇边。姬发微颔首，含住那丝甜意，反手握住她的手，对她回以安抚一笑。
车驾行至城门，却见两道身影立在冷雨里，正是周公旦与召公奭。二人皆身着朝服，宽大衣摆被朔风掀得猎猎翻飞。见车驾停驻，他们缓步上前，隔着车帘深深躬身。周公旦道：“王上此去西岐，务请珍重龙体。朝中百务，臣等定当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负王上所托。臣……便在这镐京城，静候王上归来。”说罢语声渐低。一旁的召公奭眼角泛红，终忍不住轻声道：“二哥，保重……”
车内宫人轻手掀开车帘一角，姬发望着车外两个弟弟，眸光温然，缓缓颔首。而后，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西岐的方向，缓缓驶出了王城。
召公奭望着那辆马车的影子渐去渐远，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竟凝在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忽而攥住周公旦的衣袖道：“四哥，你这一生，可曾有过后悔之事？”周公旦闻言微怔，思忖半晌，方才郑重答道：“不曾。但世事难料，难保将来会有。六弟何故有此一问？”
召公奭望着茫茫雨帘，思绪忽的飘回一年前——那时武王得了旅国所献的獒犬，毛色如墨，神骏非凡。武王见之十分喜爱，常带它捕猎嬉戏，有几次甚至因此耽误了朝政与诸侯接待之事。他那时一腔赤诚，连夜写下《旅獒》一文，字字恳切，句句直言，力劝武王莫要玩物丧志，莫因犬马之乐，荒废了天下社稷。
武王看罢，次日便将各国贡品尽数分赏诸侯百官，那只獒犬也被送往猎场驯养，此后再无耽于游乐之事。只是召公奭始终记得，那日武王望着獒犬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
而今思来，召公只觉喉间漫过一阵涩苦。武王这一生，少时随文王蛰伏西岐，忍辱负重；壮年率八百诸侯会盟孟津，誓师伐纣，血染征袍；克殷之后，又夙兴夜寐，定鼎天下，分封诸侯，厘定礼乐……他这一生，竟难得有几分轻松欢愉的时刻。只因念着四海黎民之苦，天子便只能将自己的好恶悲欢，尽数割舍。
那只獒犬，于他而言，不过是戎马倥偬生涯里，惊鸿一瞥的消遣罢了。
哪吒自崇明殿应下姬发，誓要将伐纣时所创阵法尽数绘出，便偕小龙女返回偏殿。他沉下心神，循着昔年疆场的记忆，一笔一划细细勾勒阵图。小龙女静立在侧，取过那日自崇明殿带回的凤箫引，引燃置于薰笼之中。清冽的香气袅袅散开，须臾便漫遍了整座偏殿。她又寻来几本医书，在案边静坐相陪，一室静谧，唯有笔墨摩挲的轻响。
哪吒鼻尖萦绕着幽幽熏香，抬眸问道：“你燃的，是那日从娘娘处取来的香？”小龙女目光未离手中竹简，语声清淡道：“正是。我总觉这香中藏着蹊跷，却始终参不透缘由。索性日日在房中熏燃，也好看看会不会生出什么异样。”哪吒颔首，复又埋首于阵图之上，恍惚间，昔年姬发坐镇中军、挥旗传令的模样竟在眼前清晰浮现，那时的武王，目光如炬，意气风发，何曾有过如今半分病弱之态？
他凝神将数道奇阵一一绘就，又在竹简背面详书破阵之法。窗外寒雪簌簌，落个不停，待他搁笔抬首时，才见小龙女已倚在桌案上沉沉睡去。哪吒唇角不觉漾起一抹浅笑，不忍将她惊扰，只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送回她的寝殿，替她卸去钗环，掖好被角。彼时天色已蒙蒙发亮，他略一思忖，便径直出门，朝着镐京军营的方向去了。
此后数日，哪吒与小龙女时常忆起渭水水患时，那巨鼋口中散播流言、旋即遭灭口的东夷人，又念及那日随姬发微服出访，于街巷偶遇的神秘卜卦人。二人只觉这些事端之间似有千丝万缕的关联，遂日日往镐京城中探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十日里，他们房中终日燃着凤箫引，雅致的香气沁人心脾，眼看一盒盒香尽数燃尽，却依旧半点异样也无。
这日清晨，小龙女忽觉胸口有些滞闷，可瞧着哪吒神色如常、精神矍铄，便也未曾往熏香上多想，照旧陪着他往军营去，看他与南宫适、姜文焕二人演习阵法。
待到晚间返回偏殿，小龙女忽然忆起昨日看的某本医典中记载的各类熏香可引动人体内气机流转之言。她心念一动，便回房翻寻医书细究。恰逢此时姜子牙来访，与哪吒在外间议事，二人低语交谈，细数这数月来镐京城中的诸般异象，以及连日探查的始末。
正翻阅间，小龙女忽觉心口一阵剧痛袭来。起初她尚不以为意，可那痛感来得又急又猛，此前蛰伏在心脉的旧伤竟被彻底引动，气血翻涌如潮，直冲丹田。小龙女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撑着起身，却踉跄着撞在桌角，瓷盏应声落地，碎裂之声骤然惊破寒夜的死寂。
哪吒本在门外前厅与姜子牙议事，闻声当即破门而入。只见小龙女面色惨白如纸，唇畔隐有血丝蜿蜒，一手紧按着心口，一手攀着桌沿剧烈喘息，他心头猛地一震，旋即大步上前，先以茶水浇灭了案头燃着的凤箫引，再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榻上。小龙女靠着哪吒的肩头缓了半晌，抬眸时撞进他满是焦灼的眼底，那点翻涌的痛楚竟似被抚平了些许，她凝望着他紧蹙的眉峰，眸中倏然闪过一丝彻悟。
“我知道了……”小龙女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这香……单独燃上片刻，确实无害。可若日日熏染，积少成多，便会引动体内沉疴旧伤……”话未说完，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她忍不住偏过头，一口鲜血猝然吐到丝帕上。她攥紧哪吒的手语声急切道：“你快带着这香去寻华先生，细查它的成分究竟为何，是否被人暗中添加了什么异物……”
姜子牙闻声亦步入房中，见小龙女靠在哪吒怀中，捂着心口疼得脸色煞白，又听闻这番分析，忙温声止住她的话头道：“孩子，此事交给我便是，你先别急着说话，速速闭目调息，稳住心神要紧。”说罢，他拂袖取过案上的残香，转身便匆匆出了房门。
哪吒扶着小龙女躺到榻上，轻轻替她拭去唇角残留的血丝，小龙女微微抬眸，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袖中。哪吒会意，不敢耽搁，忙自她袖中去寻，果然寻出那瓶精卫昔日相赠的丹药，取了数粒，小心翼翼喂到她唇边。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间淌入丹田，缓缓熨帖着翻涌的气血。
哪吒半跪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的脸，过了片刻，见她神色渐缓，方觉得心下稍安。
“好些了？”他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几分后怕的沙哑。
小龙女轻轻颔首，抬手覆上他搁在榻沿的手，声音里犹带了几分虚弱：“还真让我试出来了。若是知晓了此香中的成分，或许还有破解之法。”
哪吒心念一转，忽然蹙眉道：“近日我房中亦常燃着此香，怎么我没事？”他思索片刻，便觉了然——自己素日身体康健，便是曾受过些伤，也痊愈得极快，更何况他早已修得莲花真身，又在玲珑塔中炼就三头六臂，更兼在开天神斧藏身的洞府中修炼过一场，体质早已今非昔比。可姬发大哥乃是凡胎肉身，若这香当真暗藏玄机，他日复一日被香气侵袭，又如何能够承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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