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众人各归其位,尘埃落定,哪吒、小龙女与雷震子三人拜别土伯,便决意启程返回镐京。哪吒见小龙女步履虚浮不稳,当即上前一步,便要将她抱起。龙鱼先知却拉住他,指尖凝动玄奥法诀,一艘雕梁画栋的木舟凭空显现。“此舟借天地云气凝练而成,既能遮风避雨,亦可驭风而行于云端,你们便乘此木舟回镐京去吧。”
“太好了!”雷震子见状顿时喜形于色,抬手揉了揉背后略显狼狈的翅膀,懊恼道,“可恨那相繇方才咬坏了我的翅膀,若要我飞回镐京,便太吃力了些。”
三人步入木舟落座,龙鱼先知抬手轻挥,木舟即刻升腾而起,如离弦之箭般穿梭在浩渺云海之中,朝着镐京方向疾驰而去。
清风裹挟着云气涌入舟中,小龙女只觉一阵倦怠袭来,不觉轻靠在哪吒肩头。念及三哥敖丙封神之事,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悲凉交织着涌上心头——天地大道玄奥难测,封神名录早已冥冥注定,凡人仙者的悲欢离合,在这般天命面前,竟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她忽而又想起从前未曾亲历之时,虽也听闻封神榜之威,却只付之一笑,在周军渡黄河之时,只为解哪吒烦难,便力劝父王取出雾露乾坤网。彼时只道此举对龙族气运亦有裨益,便觉理直气壮,却终究是年少无知,行事莽撞,未曾深思其中的因果纠葛。从前她甚至暗自庆幸元始天尊开榜封神,只盼哪吒身为玄门弟子,日后能登仙途、享长生,便可与自己长相厮守,岁岁年年。可如今亲历敖丙舍身成仁,方深感这封神榜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浸透着神仙血泪,藏着无尽的牺牲与无奈。思及从前的年少轻狂,只觉幼稚可笑,满心皆是悔憾。
转瞬,又想到自己父王早将一切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亲手送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历劫上榜,心中是何滋味?这般深沉的心思,果如深海般幽邃,令人难以揣测。既然父王为了龙族、为了天道连最钟爱的三哥敖丙都能牺牲,而自己不过是稍得宠爱的女儿,若日后四海龙族面临生死存亡之局,她是否也会被当作弃子,拱手奉上,以全大局?
小龙女忽又记起自己闯入未来时空之时与哪吒亲历的半日夫妻之情,龙鱼先知的“镜花水月”之言如重锤般在耳畔回响。思及哪吒天生神力,又立了伐纣大功,日后封神上榜是迟早的事。待他位列仙班,受天庭清规戒律束缚,他们之间这份尚未说出口的情愫,还能有结果吗?他会不会也像三哥一样,为了大道荣光,被迫舍弃俗尘牵挂?
万千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心头,胸口的郁结愈发沉重,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翻涌的情绪牵动伤势,一股熟悉的腥甜猛然涌上喉间。小龙女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口即将溢出的鲜血吞了回去,舌尖留下淡淡的铁锈滋味。她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哪吒的衣袖,埋首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莲花清香,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许。
红尘滚滚,天道玄奇,她只盼与他放舟五湖,长相厮守。可她是龙族公主,肩负着四海的安危;他是伐纣功臣,自小便在女娲娘娘面前发过誓言,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而他们的身上,亦早已沾染了封神因果,或许日后注定身不由己,恰如眼下所乘的这一叶小小木舟,行驶在无边无际的浩瀚云海之中,前路茫茫,吉凶难卜,不知何去何从。
哪吒只觉小龙女靠着自己的身躯微微颤抖,似在隐忍着痛楚,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轻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去,低声问道:“可是伤势又犯了?若是难受,便躺下歇一歇,有我在。”小龙女贪恋着他掌心的温暖,只轻轻摇了摇头,埋首他肩头不语。
云海翻涌间,镐京轮廓已遥遥可见,宫城之上旌旗猎猎,尽显雄浑气象。哪吒坐在舟中,目光扫过城楼,却见数排甲士肃立如松,弓上弦、刀出鞘,一派严阵以待的紧绷态势,心下不由暗生疑惑。忽瞥见城楼正中,姜子牙银须飘拂,身着八卦道袍挺身伫立,身侧之人玄甲覆身,寒芒凛冽,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岳,正是昔年伐纣时曾共事过的东伯侯姜文焕。
木舟缓缓降落在城楼之上,哪吒刚要伸手搀扶身侧的小龙女,却见她身形一颤,一口殷红鲜血骤然自唇间喷涌而出。她一路隐忍,数次将涌上喉间的血强行咽回,此刻心神稍松,终是再也压制不住心间痛楚,将喉间的血尽数吐了出来。呕血之后,小龙女浑身气力尽失,倒在哪吒怀中轻声说了句:“我有些……撑不住了……”,而后便不省人事。
“小龙女!”哪吒心头骤缩,如被重锤击中,当即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他早该察觉,方才她这一路上,靠着自己肩头,身形轻颤,竟是一直在强行忍住伤势。
“先锋官别来无恙!”姜文焕大步上前,拱手行了一礼,目光却不自觉瞟向哪吒怀中的少女。哪吒抱着小龙女稳稳站定,颔首回礼,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东伯侯大人,诸位为何在此严阵以待?”
姜子牙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前夜有妖兵自不周山方向蜂拥而来,直扑镐京。我等奉武王之命守城,原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哪知那群妖兵行至城门之下,竟突然尽数化为飞灰!或许这其中关窍,定与你们在不周山中的行事有关。虽见妖兵陨灭,但我等不敢轻纵,便决定在此间多驻守一日。”哪吒道:“那些妖兵皆是仰仗垣屠妖法才能成形,幸亏我等合力诛灭了垣屠,才未让城中百姓遭此大难。”
姜子牙与姜文焕闻言,神色一振,当即对着他们深深一揖。哪吒问清此间事情缘由,便急道:“还请东伯侯大人行个方便。”姜文焕目光掠过哪吒怀中的少女——她姿容端丽,面色却惨白如纸,唇边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迹,忙抬手示意士兵:“快,让出通道,送这位姑娘入王宫就医!”
哪吒等人自不周山归来的消息传至镐京王宫,姬发与邑姜闻讯,亲自步至殿前迎接。待见了复生后的雷震子,二人喜不自胜,却见他背后双翼破烂不堪,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衣衫褴褛,神色略显狼狈;再望旁边,小龙女依偎在哪吒怀中,双目紧闭,毫无生气,二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齐齐一惊。姬发忙沉声吩咐:“快!召太医入偏殿诊治!”
哪吒哪里还顾得上寒暄,抱着小龙女转身便往偏殿疾行,步履匆匆,衣袂翻飞间尽是焦灼。将她轻轻放在榻上,他俯身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眸中满是急色,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雷震子将不周山一行的遭遇向姬发、邑姜简略叙述。当提及敖丙舍身证道、魂归封神榜一节时,姬发眉头微蹙,心下诧异不已——原以为封神大业从自己登基为武王之时便已尘埃落定,余下的不过是对哪吒等肉身成圣之人的封赏之事,怎料竟还有这般未完的劫数。邑姜立于一旁,闻言亦是轻叹一声,眼中满是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