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的喧嚣一退,夜色就沉进了更浓的死寂里,黑得发闷。魂导路灯投下惨白的光,在空荡街道上扯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沉得像丧钟,在夜里撞来撞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废弃仓库里,昏暗的魂导灯只够照亮一小块地方。霍雨浩、马小桃、石昊、南秋秋围坐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灰尘的味道。
“白天探查太扎眼。”霍雨浩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却透着凝重,“目标区域守卫密得很,眼线又多,只能夜探。”他指向精神探测搭出来的立体地图,城中心那块标着“商业核心区”的地方亮着微光,“这儿鱼龙混杂,魂导器商行、情报交易所,还有地下黑市都在这儿,最适合打听高层动向和囚禁区的消息——但也最危险,暗哨能把路都铺满。”
马小桃皱着眉,体内凤凰圣焱的气息隐隐浮动:“凌晨行动?太冒险了。那时候守卫是松,但陷阱说不定更多。”
“不。”霍雨浩摇头,灵眸里的幽光闪了闪,“反着来。入夜后,巡逻队第一次大规模换防,肯定有短暂的混乱期——就是现在。”他猛地抬头,目光利得像刀,“休息两小时,养足精神,到点就动。”
仓库里静了下来。霍雨浩和马小桃各自找了角落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冥想,抓紧时间恢复精神力和魂力。南秋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瞥见旁边的石昊——他依旧坐得笔直,灰暗的眼睛垂着,像和黑暗融在了一起,衣襟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草编蝴蝶结,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她忍不住笑了笑,抱着膝盖把头枕在胳膊上,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石昊还是那副端坐的样子,霜白的高马尾在微光下泛着冷意。灰暗的眼眸深处,冰原般的死寂倒映着仓库顶棚的锈迹,心口握着断簪的意志像冰冷的锁链,死死拴着翻腾的毁灭核心。可就在那冰原最深处,锁链的缝隙里,好像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星火似的波动,轻轻闪了一下。他缓缓闭眼,呼吸悠长平稳,像台进入待机状态的精密魂导器。
两小时后,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日升城中心商业区,曾经的繁华踪影全无,如今只剩鬼域般的死寂。巨大的魂导金属建筑像沉默的墓碑,玻璃幕墙反射着路灯惨白的光,街道空得让人心里发慌。只有巡逻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像移动的钢铁块,脚步声在夜里砸出沉闷的回响,空气里混着金属锈蚀的味道和魂导器过载的焦糊味。
两条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左侧暗巷口——霍雨浩灵眸幽光闪烁,精神探测像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南秋秋跟在后面,穿件深灰色连帽衫,兜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粉色发梢,紧张地攥着霍雨浩的衣角,大眼睛警惕地四处看,像只受惊的小鹿。
街道对面的暗巷里,石昊和马小桃并肩站着。石昊的月白锦袍在黑暗中泛着清冷的光,霜白高马尾纹丝不动,灰暗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对面的建筑和巡逻队;马小桃穿一身暗红色紧身猎装,蒙着面纱,凤凰圣焱的气息收得极深,眼神利得像鹰。
四人分成两路,沿着街道两侧无声推进,霍雨浩的精神探测像张无形的网,把四人都罩在里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
时间慢慢熬着,街道像没有尽头。巡逻队来了又走,暗巷里偶尔有野猫窜过,叫得凄厉,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尘。
什么发现都没有。
南秋秋的紧张渐渐被疲惫取代,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霍师兄,也太无聊了吧?走了快一个钟头,别说线索了,连只老鼠影子都没见着。”
霍雨浩眉头皱得更紧,灵眸里的幽光一遍遍扫过四周,还是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心里也升起一丝焦躁——时间不等人,多耽搁一秒,被囚禁的魂师就多一分危险。
马小桃在对面也没收获,看着石昊依旧冰冷死寂的侧脸,还有他衣襟上那个几乎看不清的草编蝴蝶结,心里更急了,传音给霍雨浩:“雨浩,这么耗着不行,得想办法。”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正想换个策略,四人刚好走到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
路灯的惨白光晕在路口中心投下一大片光斑,四周的魂导大厦高耸入云,像座钢铁囚笼,空气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霍雨浩和南秋秋从左侧暗巷走出来,石昊和马小桃从右侧现身,四人隔着宽阔的路口对望。霍雨浩眼里满是凝重和无奈,马小桃透着焦灼,南秋秋一脸疲惫茫然,只有石昊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惨白的光。
就在这窒息的死寂快要压垮所有人的时候,一个声音猛地撕裂了夜空——
“明都最新款豪华香香水嘞~”
那声音诡异到极点!又尖又扭,像生锈的铁片刮玻璃,还带着股浓重的太监腔,听得人头皮发麻。说不清是被阉了的公鸭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还是生锈的门轴在吱呀惨叫,每个音节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在空旷的路口里来回撞。
四人同时僵住,像被冰锥扎中了似的。霍雨浩的灵眸幽光瞬间定住,马小桃的凤凰圣焱差点失控,南秋秋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他们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路口中央的惨白光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是个女人,胖得离谱,看着得有三百来斤,像座移动的肉山。穿一身艳俗到刺眼的大红色绣花旗袍,紧绷得快要裂开,肥硕的胳膊从袖口挤出来,像两条白花花的莲藕,身上的肥肉在旗袍下一波波地晃,每走一步,地面都像轻轻颤一下。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惨白粉底,像刷了层墙,两坨腮红红得像猴屁股,嘴唇涂着猩红的唇膏,看着像刚啃过死孩子。最吓人的是,她还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粉红色面纱,缀满了廉价亮片,面纱下的眼睛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正闪烁着饿狼似的“媚眼”。
她手里捧着个巨大的粉红色花篮,里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玻璃瓶,散发着刺鼻的劣质香精味——竟然是香水?!
“小哥哥小姐姐,走过路过别错过呀~”那太监似的尖嗓子又响了,还故意捏着娇嗲的腔调,听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她扭动着水桶般的腰肢,像个涂脂抹粉的大肉球,朝着四人“摇曳生姿”地滚了过来,“明都皇家御用调香师亲手调配,限量版香香水,香味持久,迷倒众生,第二瓶半价哦~”
说着,她肥硕的手指拈起一瓶粉红色香水,朝着离得最近的霍雨浩和南秋秋就喷了过来!
一股混合着劣质玫瑰香精、狐臭和汗酸味的恐怖气味,瞬间像生化武器似的弥漫开来,连苍蝇都得被熏晕过去!
“呕——!”
南秋秋第一个没忍住,小脸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霍雨浩脸色铁青,灵眸里的幽光剧烈晃动,感觉自己的精神探测都要被这气味污染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像躲瘟疫似的。
马小桃更是如遭雷击,凤凰圣焱差点直接爆开,她死死捂住口鼻,蒙面纱下的脸扭曲成一团,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滔天的恶心!
最让人意外的是石昊!
他那张万年冰封般死寂的脸,这一刻竟然裂开了缝隙!
灰暗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原像被投了颗陨石,剧烈地、前所未有地震动起来!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见了比安澜俞陀还吓人的东西!那张俊美却苍白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惊悚”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还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甚至下意识地、飞快地后退了半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道残影!
“哎哟~这位白发小哥哥,长得真俊俏呀~”那肉山似的女人(?)好像对石昊的反应很满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带着那股窒息的“香风”和地动山摇的气势,朝着石昊就扑了过来,“来嘛,试试姐姐的香香水,保证让你欲仙欲死哦~”
“跑——!!!”
霍雨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满是惊恐,他一把抓住还在干呕的南秋秋的手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左侧的黑暗小巷亡命狂奔,连精神探测都顾不上了!
“呕——快走!”马小桃也尖叫起来,凄厉得很,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石昊冰冷僵硬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朝着右侧的小巷疯狂逃窜,凤凰圣焱的气息在身后拉出一道狼狈的残影!
石昊!
他灰暗的眼眸里,那片剧烈震动的冰原彻底碎裂,只剩下纯粹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巨大惊悚,还有强烈的逃命欲望!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鲜活的情绪!
他几乎是本能地跟着马小桃的力道迈开脚步,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板沉稳的冰冷步伐,而是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还有点狼狈的飞奔!
月白的锦袍下摆被奔跑的动作带起,在惨白的路灯下划出仓皇的轨迹,霜白的高马尾在脑后剧烈晃动,那根赤玉断簪都差点被甩飞!他甚至在奔跑中罕见地回头看了一眼——
当看到那个涂脂抹粉的肉山还在锲而不舍地“滚”过来,尖声喊着“小哥哥别跑呀”时,石昊那张万年冰山脸,极其明显地扭曲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奔跑的速度瞬间飙升,竟然隐隐超过了拽着他的马小桃,月白的袍角都快飞起来了!
“啊啊啊——石昊哥哥等等我!”南秋秋被霍雨浩拽着在小巷里狂奔,回头看到石昊那副惊慌失措、狼狈飞奔的样子,竟然忘了恐惧,小脸上露出一丝极其不合时宜的灿烂笑容,“哈哈哈,石昊哥哥跑得好快,像只受惊的兔子!”
霍雨浩:“……” 他现在只想捂住这丫头的嘴,心也太大了!
马小桃拽着石昊狂奔,感受着弟弟手臂上传来的、几乎要把她甩飞的力量,看着他霜白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看着他月白锦袍翻飞,看着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惊恐表情——
巨大的恶心和惊恐之余,她心里竟然荒谬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欣慰,还有想狂笑的冲动!
她的弟弟,那个白发如雪、心如死灰、像复仇凶刃一样的弟弟,竟然被一个涂脂抹粉的胖太监(?)吓得落荒而逃?!还跑得这么快,这么有“人”气?!
这简直比看到石昊一拳打爆安澜还让她又想笑又想哭!
四人像四道被鬼追的闪电,在日升城错综复杂的黑暗小巷里亡命狂奔,身后那尖利扭曲的太监音和致命的香气像跗骨之蛆,隐隐传来:“小哥哥小姐姐,别跑那么快呀,等等姐姐,香香水第二瓶半价哦~”
“呕——!”
四人跑得更快了,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的迷宫深处。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那恐怖的声音、闻不到那恶心的气味,四人才在一个堆满废弃魂导零件的死胡同里停下。
霍雨浩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心有余悸;南秋秋直接瘫坐在地上,小脸煞白,还在时不时干呕;马小桃扶着膝盖剧烈喘息,蒙面纱下的脸一片潮红,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气的。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石昊。
石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霜白的高马尾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月白的锦袍沾了些灰尘,衣襟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草编蝴蝶结也歪到了一边。他微微低着头,胸膛竟然在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幅度很小,却真实存在——那是呼吸的起伏,不再是之前那种冰雕般的死寂!
他灰暗的眼眸深处,那片布满裂痕的冰原上,惊悚、慌乱和不适渐渐退去,留下了前所未有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其陌生的“后怕”。
月光透过废弃零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他霜白的发丝,照亮了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也照亮了那个在衣襟上轻轻晃动的、歪歪扭扭的草编蝴蝶结。
马小桃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带着点狼狈,带着点茫然,却无比鲜活,从未有过的鲜活!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她猛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将石昊冰冷僵硬的身体搂进怀里!
“石头!!!”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响起,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你吓死姐姐了!!!”
石昊的身体在她扑过来的瞬间猛地僵住,灰暗的眼眸深处,那片布满裂痕的冰原剧烈震颤,巨大的排斥感再次涌起。但这一次,在冰原的裂痕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极其极其微弱地,又闪了一下。
他僵硬地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滞涩,轻轻落在了马小桃剧烈颤抖的脊背上。
动作依旧僵硬,却不再那么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