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密语01（上）

江晚的日记本扉页，用蓝色墨水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名字——迟雨杭。

从高二到高三毕业，这两个字被她临摹过三千多遍。在数学试卷的空白处，在英语笔记本的边角，在午休时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课桌上，用指尖偷偷写过，又匆匆擦去。

她记得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高二上学期的年级表彰大会上。

“下面请本次月考理科总分第一，高二（三）班的迟雨杭同学上台领奖。”

掌声雷动中，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年从人群中站起来。九月的阳光穿过礼堂高高的玻璃窗，恰好落在他身上。他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接过奖状时微微鞠躬，笑容礼貌而疏离。话筒前，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清澈得像山涧溪流。

“我是迟雨杭。”

只这一句。

江晚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手里攥着刚刚发下来的、数学只考了92分的试卷。满分150。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忽然觉得手里的试卷烫得吓人。

那天傍晚，她在学校公告栏的光荣榜前站了很久。红底黑字的榜单上，“迟雨杭”三个字排在第一个。下面是他的照片，白底证件照，眉目清朗，眼神平静。

她偷偷用手机拍了下来。

那张照片成了她手机里唯一的秘密。夜深人静时，她会点开，放大，看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然后红着脸锁屏，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真是个傻子。她骂自己。

可第二天，还是会在课间操时，偷偷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还是会在他经过教室窗外时，假装低头看书，余光却跟着他的脚步移动；还是会在听到别人谈论他时，竖起耳朵，装作漫不经心，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迟雨杭这次物理竞赛又拿奖了。”

“听说他已经被保送A大了。”

“长得帅成绩又好，真不公平。”

“不过听说他挺难接近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没什么朋友。”

江晚把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拼出一个模糊又清晰的轮廓。他喜欢打篮球，但只在高二时参加过班级联赛；他理科极好，尤其是物理；他习惯在晚自习前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他喝矿泉水只喝同一个牌子；他写字时左手会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这些细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记住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高三最后一次月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江晚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收拾书包。夕阳把桌椅染成温暖的橙色。她走到窗边，恰好看见迟雨杭抱着篮球从操场往回走。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被汗浸湿了些，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他和身边几个男生说着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领奖台上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

眼角微弯的笑。

江晚愣在窗边，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场漫长而无望的暗恋，大概永远都不会有结局。他会在几个月后去往顶尖的A大，而自己，即使拼尽全力，能考上的最好学校，也只是本省的普通重点。

两条直线，在高中有过短暂的交集（如果单方面的注视也能算交集的话），然后就会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渐行渐远。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他走进教学楼，消失在转角。

“再见，迟雨杭。”她在心里轻声说。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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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A大校园。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林荫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桂花初开的甜香，混着新书的油墨味，和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江晚拖着行李箱，站在“新闻与传播学院”的迎新展板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做到了。

高三最后三个月，她像是变了个人。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咖啡当水喝，数学错题本摞起来有半人高。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比她预估高出整整三十分的数字，愣了很久，然后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填报志愿时，她盯着A大的招生简章看了整整一夜。最后在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地写下了“A大新闻与传播学院”。

不是因为他在这里。

她这样告诉自己。A大本身就是顶尖学府，新闻专业也是全国前列。她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室友发来的消息：“晚晚你到了吗？我在3号楼宿舍等你！”

江晚回了句“马上到”，拉起行李箱，汇入熙熙攘攘的新生人流。

报道、领钥匙、收拾宿舍、开新生班会……一连串的事情忙下来，等江晚终于有空坐在宿舍书桌前时，天已经快黑了。

室友是三个性格各异的姑娘：活泼开朗的北方女孩林晓，温柔细心的江南妹子苏软软，还有酷酷的短发女孩陈默。四人互相介绍后，很快熟络起来。

“晚上一起去食堂？”林晓提议，“听说A大食堂超好吃！”

“好啊。”江晚笑着应下，心里却隐隐期待着什么。

会遇见他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用力摇了摇头。A大这么大，新生加上老生好几万人，哪有那么容易遇见。况且，就算遇见了又能怎样？他大概……早就忘记高二时那个在礼堂后排，偷偷看他的女生了吧。

接下来的两周是新生军训。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江晚被晒黑了一圈，每晚回到宿舍都累得不想动弹。偶尔会在训练间隙，听见有女生兴奋地议论：

“听说经管学院那个迟雨杭，军训时被教官叫出来示范正步，腿长动作标准，帅炸了！”

“我知道他！高中时就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没想到他也考来A大了。”

“他好像还单身？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江晚坐在树荫下，抱着水壶小口喝水，假装没听见。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真的在这里。

同一个校园，同一片天空下。他们之间的距离，从高中时的两个楼层、一个礼堂，缩短到了现在的……可能只有几百米，或者几公里？

军训结束的那个周末，江晚决定去图书馆。

A大的图书馆是新建的，外观像一本打开的书。她走进去，立刻被那种肃穆安静的氛围包裹。挑高的大厅，巨大的落地窗，空气中飘散着书页和木头的气息。

她办了借书证，在一楼随意逛着。新闻传播类的书籍在四楼，但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像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生一样，带着点好奇和敬畏，慢慢走过一排排书架。

然后在三楼的社科区，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穿着简单的黑T恤，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手边放着一杯水，和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是迟雨杭。

江晚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时间好像突然慢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那个身影清晰得刺眼。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要撞出来。

怎么办？过去打招呼？说“嗨，迟雨杭，我是江晚，我们高中同校”？还是假装没看见，转身离开？

就在她脑子一片混乱时，迟雨杭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掠过书架，恰好与她的撞上。

江晚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显得通透。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短暂的疑惑，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那点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礼貌的、疏离的平静。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仿佛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视线的陌生人。

江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两年来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初次对话”，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他根本不记得她。也是，高中时她那么普通，成绩中等，长相清秀但不出众，在人群中一抓一大把。他凭什么要记得？

她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有些踉跄。

直到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被傍晚的风一吹，江晚才慢慢缓过神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打球，笑声随风飘过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难过，而是……释然。

看，这才是现实。那些在日记本里写了三千遍的名字，那些深夜偷偷翻看的照片，那些因为他一个笑容就雀跃一整天的瞬间——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戏该落幕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帆布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消息：“晚晚，晚上一起吃饭？二食堂新开了麻辣香锅！”

江晚打字回复：“好，我马上回去。”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了看天空。A大的天空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未来四年，她会在这里学习，生活，交朋友，或许还会谈恋爱。

至于迟雨杭……

就让他留在过去吧。

她这样想着，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然而江晚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迟雨杭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仓促离去的背影，纤细的，穿着浅蓝色连衣裙，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刚才那个女生……眼神很奇怪。

不是普通陌生人之间偶然对视的平静或尴尬，而是……藏着很多情绪。惊讶，慌张，还有一丝……失望？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她。至少，没有正式认识过。

但那种眼神，让他隐约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想了片刻，无果，便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上。

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社会心理学》。

翻开的某一页，用铅笔轻轻划了一行字：

“人们往往会高估自己对他人产生的影响。”

迟雨杭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橡皮，把那行字轻轻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