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辉觉得自己是一块被城市嚼烂了又吐出来的口香糖。
粘在凌晨三点的马路牙子上,又脏又硬,等着第二天太阳升起,被某个倒霉蛋一脚踩扁。
他是环卫集团的夜班垃圾清运司机。
这活儿,听着好像比外卖小哥稳定,但干久了就知道,这是拿命在换钱。
昼夜颠倒的生活把他的脸色搞的像没发酵好的面团,又白又虚。
驾驶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烟和酸馊垃圾混合的怪味。
车屁股后面那个巨大的铁箱子,像一头贪得无厌的钢铁巨兽,每天晚上都要吞下这座城市消化不良的废弃物。
“轰——嘎吱——”
液压杆发出的声音,是他这几年听得最多的音乐。
张嘉辉灌了一大口浓茶,茶水以经凉透了,苦的舌头发麻。
他开着这辆“东风”牌的绿色巨兽,拐进了他负责的最后一个片区。
南亭工业区。
这里是城市的盲肠,一段被时代割掉的阑尾。
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也曾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现在,大部分工厂都倒闭了,只剩下几家半死不活的小作坊还在苟延残喘。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光线昏黄,把地面拉出长长的,鬼一样的影子。
张嘉辉每晚的终点站,是红星纺织厂的后门。
一个巨大的敞口垃圾池。
这里是整个工业区所有垃圾的最终汇合点。
他把车倒到指定位置,熟练的操作着吊臂和翻斗。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成堆的垃圾被倾倒进车厢。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等机器自己干活。
今晚的雾气有点大,湿冷的空气钻进他的工作服里。
烟头的火光在一片黑暗中,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垃圾池的角落里,有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东西。
在一堆黑乎乎的垃圾袋里,那点白色格外显眼。
他皱了皱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了过去。
那是一只手。
一只假人的手。
材质像是高级树脂,做的异常逼真,皮肤的纹理,手指的关节,甚至连指甲盖的弧度都完美无瑕。
手腕的断口很平整,像是用利器切割开的。
这只手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天空。
“妈的,哪个厂子这么不讲究,乱扔东西。”
张嘉辉骂了一句。
这种工业垃圾应该走专门的渠道处理。
他没多想,捡起那只手,触感冰凉,甚至有点滑腻。
他掂了掂,分量还不轻。
他转身把手扔进了垃圾车的压缩仓里。
“嘎吱——砰!”
随着液压板的重压,那只完美无瑕的手,瞬间被挤压成一堆白色的碎片。
他拍了拍手,回到驾驶室,开着车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晚上。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
张嘉辉垃圾车再次停在红星纺织厂的后门。
在他倾倒完垃圾,准备抽根烟的时候,他又看到了。
还是那个角落。
还是那堆黑色的垃圾袋。
还是那个白色的东西。
张嘉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走过去,用脚踢开一个破烂的纸箱。
一只手。
一只一模一样的,完美无瑕的假人手。
就连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天空的姿势,都和昨天那只没有任何差别。
一股寒意从张嘉辉的脚底板窜了上来。
难道是巧合?
他拿起那只手,仔细的端详。
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是巧合。
昨天那只明明被他亲手压成了碎片。
他甚至还记得那清脆的碎裂声。
愁啦蜜的,难道是有人恶作剧?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厂房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废弃的窗户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谁会这么无聊,大半夜跑来这种地方跟他开这种玩笑?
张嘉辉心里有点发毛。
他捏着那只冰冷的手,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在他心里蔓延。
最后,他还是把手扔进了压缩仓。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停留,立刻发动了车子,逃一样的离开了南亭工业区。
回去的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时不时就往后视镜里瞟一眼,但后面只有空荡荡的马路。
第三天晚上,张嘉辉在出发前,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两包烟。
他心里烦躁,总想着红星纺织厂的事情。
他甚至有点不想去了。
但这是他的工作,逃不掉的。
当他再次站在那个垃圾池前,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看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那里,果然又静静的躺着一只白色的手。
张嘉辉的腿有点软。
来了。
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捡。
他站在原地,死死的盯着那只手。
今天的雾气更大,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掉。
昏黄的路灯光线穿过雾气,变的朦朦胧胧。
那只手,在这样的光线下,白的有些刺眼。
他感觉那只手,就好像在对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过来。
来拿我。
张嘉辉咬了咬牙,从车上拿了根撬棍。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用撬棍的尖端,拨了一下那只手。
冰冷的触感从撬棍传到他的手心。
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
这一次,它的姿势变了。
不再是指向天空,而是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取什么东西。
一个索要的姿态。
张嘉辉头皮一阵发麻。
他再也忍不住了。
没有把它扔进压缩仓。
他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手装了起来,然后扔进了驾驶室的副驾上。
他要把它带回去。
他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的被恐惧折磨。
开着车回家的路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就放在副驾上。
张嘉辉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往那边瞟。
他总觉得,那袋子里装的不是一只假人的手。
那是一个活物。
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在袋子里,轻轻的动了一下。
很快,回到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张嘉辉反锁了门。
他把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犹豫了很久,才解开。
那只手静静的躺在桌面上。
在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这只手显得更加诡异了。
它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
张嘉辉伸出手,想去摸一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手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只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张嘉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划痕。
那是他自己的手。
上个星期,他在修理垃圾车的链条时,不小心划伤的。
伤口以经愈合了,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
和这只假人手上的划痕,位置,长短,简直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张嘉辉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桌上那只手。
它们就像是镜子的内外。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他回到了红星纺织厂的垃圾池。
那只手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在地上飞快的爬行,追着他。
他拼命的跑,却怎么也跑不快。
那只手最后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滑腻。
第四天。
张嘉辉几乎是麻木的开着车,再次来到那个地方。
他心里以经有了一种病态的预感。
今天,还会有东西在等他。
果然。
这次,不是手了。
而是一条胳膊。
一条从手肘处被切断的,假人的胳膊。
那条胳膊的末端,连着一只手。
一只和他昨天带回去的那只,一模一样的手。
甚至连那道划痕,都在同一个位置。
张嘉辉这次没有犹豫。
他把它装进了黑色的塑料袋,带回了家。
他把胳膊和那只手,拼接在了一起。
完美的吻合。
就像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成了张嘉辉永无止境的噩梦。
第五天,他找到了一条腿。
第六天,另一条胳膊。
第七天,另一条腿。
第八天,一个躯干。
他每天晚上,都会从那个该死的垃圾池里,捡回一个“零件”。
他像一个着了魔的疯子,把这些零件一个个的搬回自己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房间里,快要被这些苍白的肢体堆满了。
他不再去想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机械的,麻木的,去拿,去拼接。
感觉自己正在完成一个什么重要的仪式。
而他,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白天根本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个垃圾池,和那些苍白的肢体。
他去找了和他一起搭班的老清运工,老王。
老王干了三十年,是这一行的活字典。
张嘉辉请老王喝酒,几杯黄汤下肚,他旁敲侧击的问起了红星纺织厂的事情。
“红星厂?那地方邪门的很。”
老王咂了口酒,压低了声音。
“我年轻的时候就听老师傅说过,那厂子以前是做服装模特的,就是橱窗里那些假人。”
“据说他们厂里有个老师傅,手艺绝了,做出来的假人,跟活人一样。”
“有一次,厂里接了个大单,要做一批出口的顶级模特。那老师傅就带着徒弟们,没日没夜的干。”
“结果,交货的前一天晚上,厂里失火了。”
老王顿了顿,眼神里有些恐惧的神情。
“火灭了之后,仓库里一片狼藉,那批顶级的模特全烧没了。更邪门的是,那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也跟着一起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是把自己当成最后一个作品,给献祭了。”
“从那以后,那厂子就一天不如一天,最后就倒闭了。”
张嘉辉听的后背发凉。
献祭?
他想到了自己房间里,那堆越拼越完整的“零件”。
他自己是不是,也在参与一场献祭?
第九天晚上。
张嘉辉知道,今天会是最后一天。
因为,只差一个头了。
他开着车,心里竟然没有了恐惧,反而有种解脱般的期待。
他想看到结局。
无论那是什么。
垃圾池里,果然静静的躺着一颗头。
一颗假人的头。
那颗头被一层塑料薄膜包裹着,看不清面容。
张嘉辉把它抱在怀里,那感觉,像抱着一颗刚摘下来的人头。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薄膜之下,隐约有着呼吸的起伏。
回到出租屋。
他把门窗全部关死。
然后,他坐在地上,把那颗头放在自己的腿上。
房间里,那个被他拼接起来的残缺身体,静静的靠在墙角。
它没有头。
张嘉辉颤抖着手,一层一层的揭开那颗头上的塑料薄膜。
随着薄膜被揭开,一张脸,慢慢的呈现在他面前。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甚至连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那张脸上,双眼紧闭,表情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张嘉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老王的传说,不是空穴来风。
那个老师傅,不是失踪了。
他把自己做成了一个完美的作品。
而现在,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在“制作”他。
他每天从垃圾池里捡回来的,不是别人的零件。
那是他自己的“零件”。
那个被丢弃的,残缺的,即将被替代的,旧的自己。
仿佛又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他站了起来。
他抱着那颗头,一步一步的走向墙角那个无头的身体。
他要把它们,合为一体。
他要亲手完成,对自己的“献祭”。
他举起那颗头,对准了躯干上那个平滑的切口。
就在他即将把头按下去的那一刻。
那颗头,竟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漆黑,没有任何感情。
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然后,它的嘴角,慢慢的,慢慢的,向上咧开。
露出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疲惫又自嘲的笑容。
张嘉辉的彻底身体僵住了。
他手里的头颅,突然变的无比沉重。
“不……”
他想把它扔掉,但他的手,却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在被另一个意志操控。
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用力的,把那颗头颅,按在了那个身体上。
“咔哒。”
一声轻响。
完美的拼接。
那个坐在墙角的“张嘉辉”,完整了。
它慢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它看着真正的张嘉辉,那个笑容,更大了。
“谢谢。”
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却和张嘉辉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现在,你没用了。”
张嘉辉想尖叫,想逃跑,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的身体,正在变的僵硬,冰冷。
他的皮肤,正在失去血色,变成和那个假人一样的苍白。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自己”,走到了他的衣柜前,拿出了一套干净的工作服,熟练的穿上。
然后,它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那包张嘉辉刚买的香烟。
它走到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该去上班了。”
“今晚的垃圾,还很多。”
门被打开,然后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
张嘉辉还保持着那个举着双手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成了一尊雕像。
一尊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栩栩如生的雕像。
窗外,传来了熟悉的,垃圾车发动的轰鸣声。
然后,是液压杆工作的声音。
“轰——嘎吱——”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音乐。
现在,却成了他的葬礼进行曲。
他被永远的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成了一个被替换掉的,废弃的零件。
一个等待被处理的,人形垃圾。
他突然想到。
明天的这个时候,当那个“他”开着垃圾车,回到红星纺织厂的后门。
会不会在那个垃圾池的角落里,看到一个新的,白色的东西?
也许,是一根手指?
或者,是一只耳朵?
新的一轮“制作”,又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轮到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