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被生活挤压到极限，感到自我正在“磨损”、“蜕皮”时，你所恐惧的或许并非外来的怪物，而是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蜕下旧我、换上新皮”的黑暗欲望本身。而那沙沙的声响，既是来自深渊的召唤，也是你灵魂在重压下，悄然碎裂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快完了。

我在城里做设计，其实就是给那些不入流的小公司收拾烂摊子，拿着被层层盘剥后剩下的钱。信用卡、网贷，还有比催命鬼还准时的房租，像一条条绳子，越收越紧。我快喘不上气了。

这天下午，一通老家打来的电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在电话里哭，说父亲在工地摔了腿，急需一笔手术费。五万块。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笔我根本拿不出的钱。

挂了电话，我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五彩斑斓的黑”发了半小时的呆。然后，我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几年没联系过的头像。

郭鑫。我的发小，也是我最后的希望。

郭鑫在邻村开了个养鸡场，听说这几年搞得不错。

“鑫子，是我啊，嘉辉。”

信息发出去，没有回音。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我关掉电脑，收拾了一个背包，买了张最晚的火车票。我得回去，就算跪下磕头，也得把钱借到。

等我从县城的火车站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夜班公交早就停了。黑车司机围上来，一口价三百。我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百块钱，摇了摇头。

我给郭鑫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嘉辉？”郭鑫的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酒桌上。

“鑫子，我到县城了，现在怎么去你那？”

“这么晚了你跑回来干嘛？”郭鑫顿了一下，“你等我，我喝完这点就去接你。”

“别了，你喝了酒别开车。”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我自己想办法。”

“那你就在县城找个旅馆住一晚，明天我再……”

“不行，我爸等着用钱。”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哀求，“鑫子，有没有近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半分钟，郭鑫才压低声音说：“有倒是有……但那条路，你最好别走。”

“什么路？”

“还记得村西那条废掉的引水渠吗？‘鬼哭渠’。”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条渠我当然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水泥浇筑，有两人多高，后来上游改道就废了。小时候，大人们不让小孩靠近那里，说渠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那条渠怎么了？”

“别问了，嘉辉。”郭鑫的语气很严肃，“你听我的，就在县城等。那条路，晚上真的会死人的。”

“到底有什么？”我追问。

“……影蜕。”

“什么？”

“就是影子的蜕皮。”郭鑫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村里老人说，有些东西没有自己的样子，就躲在鬼哭渠里，学着过路人的影子走路。影子是它们的皮。走着走着，它们就想换张新皮。于是，它们就会把旧的皮蜕下来，留在渠里。那皮像纸一样，风一吹就沙沙的响。然后，它们就会去找那个被它们跟了一路的倒霉蛋……”

“别说了。”我打断他，感觉后背有点发凉，“我……我知道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前广场，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我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了。

郭鑫说明天一早就要去市里送货。我等不了，父亲的腿等不了。

我咬了咬牙，打开手机地图，定位了鬼哭渠的入口。不就是一条废渠吗，能有什么鬼东西，都是编出来吓唬小孩的。

我快步朝着那个被标记为“危险”的地点走去。

鬼哭渠的入口，在一个废弃的泵站后面。巨大的水泥管道像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散发着一股积水的腥臭味。

我打开手机手电，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渠底比我想象的要干，只有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水沟。水泥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一走进去，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嗒……嗒……嗒……”

声音在狭长的渠道里来回碰撞，听起来，就像有另一个人，在不远处，和我保持着同样的步调。

我心里有点发毛，停下脚步。回声也停了。我咽了口唾沫，安慰自己是错觉，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开始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沙沙……沙沙……

很轻，很干。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又像是很多干枯的虫子在水泥地上爬。

我猛地回头，手电光扫向身后。空荡荡的渠道，延伸进无尽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可那沙沙声还在，不是从身后，而是从四面八方，从两边的墙壁上，从头顶的夜空里，无处不在。

我头皮一麻，想起了郭鑫的话。“那皮，像纸一样，风一吹就沙沙的响。”

我不敢再想下去，拔腿就跑。

可我越跑，那沙沙声就越大，越密集，像是在我身后紧追不舍。就在这时，我手机的电筒闪烁了两下，灭了。

四周瞬间被黑暗吞噬。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沙沙声也停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边，在黑暗里静静的看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冰冷的“视线”。

“谁？”我的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我摸索着想把手机重新打开。就在我的手指碰到开机键的瞬间，一个东西碰到了我的脚踝。

软的，轻飘飘的，像一块湿透的破布。

我短促的尖叫一声，本能的一脚踢了出去，好像踢中了什么。那东西发出一声奇怪的响动，像是纸被撕裂的声音。

“嘶啦——”

然后，黑暗中亮起一点光。是我的手机，大概是刚才摔在地上，屏幕被点亮了。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我脚边的东西。

那是一张“皮”。一张人形的，由某种半透明、像油纸一样的东西构成的“皮”。它很薄，很皱，像蝉蜕。五官的位置只是几个模糊的凹陷。刚才被我踢中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它就那么软趴趴的瘫在地上，一张被丢弃的、空的“影子”。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我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捡起手机，头也不回的往前跑。我再也不敢回头。

身后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带着一种愤怒的嘶鸣。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看见了前面有光。是村口的灯光！出口就在前面！

我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冲向那片光。还有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就在我要冲出渠道的瞬间，一个人影站在了出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愁啦蜜的，是嘉辉吧？”

那人影开口了。是郭鑫的声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得救了。

我扑了过去，“鑫子！鑫子！快！快走！后面有鬼！”

郭鑫没动。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关切的微笑。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嘉辉，你看你，跑什么。都多大的人了，还信那些鬼话。”

他手里的手电筒很亮，照了照我身后。“你看，什么都没有。”

我回头看去，狭长的渠道里空空如也，那恼人的沙沙声也消失了。难道……真的是幻觉？

“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郭鑫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往村里走。“我估摸着你小子肯定不听劝，就过来迎迎你。走，回家，婶子给你留了饭。”

我靠在郭鑫的肩膀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熟悉的烟草味，熟悉的说话腔调，是我的发小，没错。我太累了，靠着他，几乎是被拖着走。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的手无意间从郭鑫的脖子上滑过，摸到了一处凸起。在他的脖子后面，像是一道……拉链的拉头。

我的睡意瞬间消失了。我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僵住了，不敢动。我清晰的感觉到，我指尖下那道冰冷的、金属的凸起。它藏在郭鑫的衣领下面，藏在他皮肤的褶皱里。

“鑫子……”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脖子后面是什么？”

郭鑫的身体也僵了一下。他揽着我的胳膊猛地收紧，像一把铁钳。他缓缓的，缓缓的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那种关切的微笑。但那笑容在惨白的路灯下，显得无比僵硬，无比诡异。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他的嘴巴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却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从他的胸腔、腹部、四肢百骸里一起发出来的。那是一种……沙沙……沙沙……干燥的摩擦声。

“你说……这个啊……”

“郭鑫”笑着说。他的声音还是郭鑫的声音。但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到自己脖子后面，捏住了那个“拉链头”，轻轻往下一拉。

“嘶啦——”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从他的脖子开始，一道裂缝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他身体两侧的“皮肤”像一件脱下的外套向两边翻开。

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挤满了、塞满了无数个纠缠在一起的，由那种半透明油纸构成的、干枯的“影子”。那些“影子”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就像一团团被揉皱的废纸，互相摩擦着，拥挤着，发出那种让人疯狂的沙沙声。

而郭鑫的那张脸，那张还带着微笑的脸皮，就像一张面具，挂在这团蠕动的“废纸”上。

“我们……等你很久了，张嘉辉。”

那张面具开口说道。所有的“影子”也一起开口，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们……也想有张新皮。”

我的脑子炸了。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那个“东西”。我没有再往村子跑，我知道那个方向已经不安全。我转身，重新冲进了那条我刚刚逃出来的，地狱一样的鬼哭渠。

我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身后，传来那个“郭鑫”的笑声，以及那山呼海啸般的沙沙声。那个“东西”，蜕掉了郭鑫的皮，追上来了。

我手脚并用，发疯似的想要爬上那两米多高的水泥墙壁。墙上很滑，长满了青苔。我的指甲在水泥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十指血肉模糊。

我不停的往上爬。身后，那东西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大团由无数个影子聚合而成的怪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流动的黑色潮水，在渠底飞速涌动。

潮水的顶端，顶着一张脸。是我的脸。那张脸，正在对着我笑。

它在来的路上，已经把我的样子学了去。

这一眼，几乎让我崩溃。但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我终于爬上了渠顶，翻身滚进旁边半人高的荒草里，不敢停歇，手脚并用的在黑暗的田野里狂奔。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向了哪里。我只知道，身后的沙沙声，渐渐远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在国道边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草丛里，浑身是伤、精神恍惚的年轻人。

司机报了警。我被送到了医院。

醒来后，我谁也不认识，嘴里只是不停的念叨着：“沙沙……沙沙……皮……我的皮……”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我没有再回那个让我魂飞魄散的老家。我换了个城市，找了个看仓库的清闲工作，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我再也不敢走夜路，害怕任何干燥的摩擦声。我甚至把屋里所有的报纸、书籍，一切纸制品都扔了。我以为只要这样，我就能安全。

直到一年后的冬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

包裹里只有一个东西。一个用报纸扎成的人偶。人偶的脸上用红色的笔潦草的画着五官。

那五官的轮廓……是郭鑫。

我像被电击了一样，把人偶扔在地上。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了。

在我的床底下，我的衣柜里，我的天花板夹层里。

传来了那种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声音。

沙沙……

沙沙沙……

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的，慢慢的，蜕下它们身上那层干枯的，老旧的……

皮。

它们，在等一张新的。

《影蜕夺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