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魂的索冤》

如果你的导师要帮你“改画”，记得一定把所有草稿都留好。这不是什么行业技巧，是林雪用命换来的教训。当钱松明教授把《熔炉》改成自己的名字，并把她逼上绝路后，那幅画就不再只是油彩和画布了。一年后，教授在领奖台上，对着那幅画尖叫“油彩在流”，最后被画里“走”出来的人影活活吓死。

我叫张嘉辉。这件事发生在我读大三那年，它让我明白了“荣耀”和“才华”到底是什么。

我们学院有个很有名的人，钱松明教授。他不到五十岁，已经是国内油画界的重要人物，拿奖拿到手软，是学校的一张名片。

出事那天，是学校给他办的个人画展开幕式，同时也是“金笔筒”全国美术大奖的颁奖典礼。钱教授靠着一幅叫《熔炉》的作品，又一次拿了奖。

现场来了很多人，有媒体，有校领导，还有艺术界的同行。钱教授穿着西装，站在灯光下，说着获奖感言。他讲着那些关于灵感和艺术的客套话，但说着说着，声音停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身后大屏幕上的《熔炉》。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脸色一下就白了。“不……不对……”他小声念叨着，声音发抖。他冲到屏幕前，伸出手，疯狂的在屏幕上擦，好像想把画上的油彩抹掉。

“怎么擦不掉……怎么还在流下来……”

台下的人都看呆了，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主持人想上去圆场，被他一把推开。他指着那幅画，大叫起来：“不是我画的！这颜色不对！林雪！是你对不对！你把画还给我！”

“林雪”这两个字一出来，台下一阵议论。多数人觉得，这位艺术家可能是精神不太好。但全场只有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我知道，钱松明看见了谁。要说清楚这件事，得从一年前开始。

一年前，我、林雪还有几个学生，都在钱松明教授的工作室里学习。能进他的工作室，是件很光荣的事。

林雪是所有人里画得最好的。她好像就是为了画画生的，对色彩和光影的感觉特别准，画出来的东西很有力量。钱教授也很看好她，用心教她。我们都觉得，林雪以后肯定能成个大画家，钱教授就是发现她的那个人。

当时，“金笔筒”大奖赛正在征集作品，这是所有年轻画家都想参加的比赛。林雪为了这个比赛，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整整三个月。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画画，说要画一幅能代表这个时代的作品，名字就叫《熔炉》。

我见过那幅画的草稿。画布上，灼热的红色和冰冷的蓝色撞在一起，形成一个大漩涡。里面有很多扭曲的人影，表情很痛苦，但又好像在寻找光。我当时就看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不像一幅画，像一个真实的世界。

交稿前一天，林雪终于画完了。她高兴的把画拿给钱松明看，想让老师给点意见。

钱教授看着那幅画，很久都没说话。我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很奇怪，有惊讶，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有点像嫉妒。

他说：“林雪，这画……还不够好。笔触有点嫩，感情也太直接。这样吧，画先放我这，我帮你改改细节，明天再交。”

林雪很信任钱教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们谁也没想到，这是她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第二天，作品交了上去。但作者的名字，不是林雪，是钱松明。

我们知道这件事后，都傻了。林雪第一时间冲去办公室找钱松明。

钱松明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淡淡的说：“林雪，你还年轻，这么大的荣誉你接不住。这次机会对我很重要。你放心，以后我会补偿你。”

“补偿？”林雪的声音都在抖，“那是我用命画出来的东西！你怎么可以……”

“愁啦蜜的，什么叫你的？没有我教你，你能画出来？你的技术，你的想法，哪个不是我教的？这画本来就有我的一半！”钱松明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这是为你好！年轻人要谦虚，不要有点才华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林雪当时就撑不住了。她哭着跑出办公室，说要去组委会举报他。但她太单纯了。钱松明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和关系，不是她能比的。

她还没见到组委会的人，就被学校领导找去“谈话”。接着，学校里开始传她的坏话。有人说她想出名想疯了，抄老师的作品还反咬一口。有人说她精神有问题。以前欣赏她的老师开始躲着她，关系好的同学也用奇怪的眼光看她。

那个有才华的女孩，一下子成了大家嘴里的疯子和抄袭的人。她被所有人孤立了。

她来找过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她说：“嘉辉，没人信我……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说：“我相信你，事情总会清楚的。”

但我没想到，她没能等到那一天。一个星期后，有人在她的画室里发现了她。她穿着白裙子，躺在画架前。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了一地，把脚边的画稿都染红了。

她面前的画架上，是一幅没画完的自画像。画上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灰色的油彩。

林雪的死被定为抑郁症自杀。那幅《熔炉》，几个月后拿了“金笔筒”大奖。钱松明名利双收，风光得很。而林雪这个名字，好像被所有人都忘了。

除了我。我忘不了她死前的眼神，也忘不了那幅画。

时间回到颁奖典礼那天。钱松明在台上疯了一样喊林雪的名字时，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回来了。

典礼因为这个意外，很快就结束了。钱松明被助手扶着，从我身边走过。我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指甲缝里好像有点红色的油彩。

从那天起，钱松明就变了。他把自己锁在家里不见人。听说他开始有洁癖，一天要洗几十遍手，总说手上沾了洗不掉的颜料。他还半夜给学生打电话，害怕的问是不是听见了刮刀刮画布的声音。电话那头当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概一个月后，钱松明的妻子找到了我。她看起来很累，求我说：“张嘉辉，求求你，去看看他吧。他最近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还有……林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到了钱教授的别墅，他妻子把我带到画室门口，就不敢再往前走了。画室的门没关严，我推开门，一股很浓的松节油和油彩味冲了出来。画室里乱七八糟，地上全是撕碎的画布。

钱松明穿着睡衣，跪在画室中间。他面前的画架上，是一幅涂满杂乱色块的画。他拿着一把调色刀，正在画布上疯狂的刮，好像在改一个永远改不好的错误。

“不对……这里的光不对……阴影也错了……”他嘴里念叨着，没发现我进来了。

“钱教授。”我叫了他一声。

他身子一僵，慢慢回过头。那张脸蜡黄浮肿，眼睛深陷，全是血丝，眼神里只有害怕。

“张嘉辉……”他认出了我，“你……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看见什么？”

“她……林雪……她回来了！”他猛地指向那幅画，“她就在画里！她把我的画全毁了！她说，要我把《熔炉》还给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那堆乱七八糟的颜色里，好像真的能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的影子。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偷她的画……”钱松明忽然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可是我没办法……我已经好多年画不出好东西了……我怕被人超过，怕被人忘了……《熔炉》太好了，我第一眼看见，就想让它变成我的……”

他跪在地上，爬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裤腿。“嘉辉，你帮我求求她！让她放过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就在这时，画室的灯开始不停的闪。一股冷气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滴答。滴答。

我听见了声音。不是水声，是黏糊糊的油彩从画布上滴到地板上的声音。我看见，钱松明面前那幅画上的颜色，开始像活了一样动了起来。

一道很扎眼的红色，像血一样，从画布顶上流下来，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钱松明发出一声不像人能叫出来的尖叫，手脚并用的往后退，结果被地上的画框绊倒了。他害怕的看着那个红色的油彩人影，从画布里，一点一点的“走”了出来。

那个人影没有五官，但能让人感觉到冷。它伸出一只红色的油彩手，慢慢伸向钱松明的脸。

“不——！”

我永远忘不了钱松明最后的表情。他吓坏了，但好像又松了口气。

第二天，警察在画室里发现了钱松明的尸体。法医鉴定，他是被吓死的。他的脸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干掉的油彩，五颜六色，像一个奇怪的面具。没人知道这些油彩是哪来的。

后来，我整理林雪的遗物时，找到了她创作《熔炉》时的所有草稿和笔记。我把这些东西，还有钱松明死前那段话的录音，一起交给了媒体。

事情的真相终于公开了。钱松明身败名裂，所有荣誉都被收回。而林雪和她的《熔炉》，用一种很悲伤的方式，被写进了艺术史里。

据说，学校后来封了那间画室。但还是有学生说，深夜路过时，能听见里面传来调色刀刮画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好像在修改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