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早餐吃得格外慢。
贺峻霖一边喝粥,一边偷看严浩翔——看他怎么用勺子沿着碗边刮起最后一点粥,看他怎么把梅花瓣单独挑出来放在小碟里,看他摘下眼镜擦拭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原来专注的人,连吃饭都像在完成一件精密工作。
严浩翔忽然问:“看够了吗?”
贺峻霖被抓包也不慌,笑眯眯地说:“没呢,修复师授课现场,值得观察学习。”
严浩翔摇摇头,起身收拾碗筷。
转身时,贺峻霖看见他后颈有一小块颜料渍——大概是昨天取样时蹭到的。
鬼使神差地,贺峻霖单脚蹦过去,伸手碰了碰那块痕迹。
严浩翔身体明显一僵。
贺峻霖解释道:“沾到颜料了。”
贺峻霖:“蓝色……是青金石吗?”
严浩翔:“对。”
严浩翔没回头,继续洗碗。
严浩翔:“明代彩绘常用青金石磨粉做蓝色,昨天取样时封袋漏了。”
贺峻霖:“我帮你擦掉?”
严浩翔:“不用,会掉色。”
但贺峻霖已经抽了张湿纸巾,轻轻按在那块皮肤上。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严浩翔的后颈线条绷紧了。
他声音有点哑:“好了吗?”
贺峻霖:“马上。”
贺峻霖仔细擦着,忽然发现——
贺峻霖:“你这里有颗痣。”
“嗯。”
“小时候就有?”
“嗯。”
贺峻霖:“像……”
贺峻霖:“像古画上的落款印。”
严浩翔终于转过身。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贺峻霖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贺峻霖。”
“嗯?”
“课堂纪律第二条。”
严浩翔声音很低:“修复师的身体,不在观察范围内。”
贺峻霖笑了,不退反进:“那在什么范围内?”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静湖。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严浩翔看了他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不会得到答案了。
然后,很轻地,严浩翔抬手,用还沾着水的手指,碰了碰贺峻霖的眼角。
严浩翔:“这里。”
严浩翔:“你昨天哭过的痕迹还在,这在我的修复范围内。”
贺峻霖呼吸一滞。
严浩翔的手指很凉,碰在皮肤上却像带着电。
严浩翔:“为什么哭?”
严浩翔的手指没有移开。
严浩翔:“看到梅先生的批注时。”
贺峻霖喉咙发紧:“因为……觉得对不起他。我差点拆了他的命。”
“现在呢?”
“现在……”
贺峻霖看着严浩翔:“现在觉得,也许他留这栋楼,不是为了让人永远不碰,而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既懂拆,也懂修的人。”
严浩翔的手指慢慢下滑,停在贺峻霖脸颊。
这个动作太超过了。
超过了修复师和业主的距离,超过了专业和私人的界线。
但谁都没有退。
“贺峻霖。”
严浩翔又叫他,这次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下周二的专家评审会……”
严浩翔顿了顿:“如果没过,你会失望吗?”
贺峻霖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就算不过”
贺峻霖看着他的眼睛:“我也已经赚了。”
“赚了什么?”
贺峻霖笑了,眼角微微弯起:“赚了一堂木头鉴赏课,一碗梅花粥,还有……”
他停住,没说完。
但严浩翔好像听懂了。
因为他放在贺峻霖脸上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像在确认一件文物的质感。
然后他说:“去换药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