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停在保和戏楼后院时，已是凌晨两点。

严浩翔轻轻拍了拍贺峻霖的肩膀：“到了。”

贺峻霖迷迷糊糊睁开眼，脚刚沾地就倒吸一口凉气——脚踝的肿还没消。

严浩翔：“别动。”

严浩翔从另一侧下车，绕过来扶住他：“我背你。”

贺峻霖愣住：“你背我？”

“根据人体工程学，踝关节受伤后应尽量避免承重。”

严浩翔已经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贺峻霖犹豫了两秒，趴了上去。

严浩翔的背比看起来要宽，步伐稳得像在搬运一件珍贵瓷器。

贺峻霖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点松木香——那是修复材料的气味。

贺峻霖忽然问：“你用什么洗衣液？”

严浩翔脚步顿了顿：“自制的中草药配方，对皮肤友好，还能防虫——有些修复材料容易生虫。”

“连洗衣液都自制……”

贺峻霖把脸埋在他肩头：“你活得像个古人。”

“古人比我们懂得与物相处。”

严浩翔声音平静：“他们知道东西会老，人会死，所以更珍惜当下。”

后院到戏楼二楼的临时居所有十七级台阶。

严浩翔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贺峻霖数着他的呼吸声，发现竟然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到了。”

严浩翔把他放在沙发里，转身去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贺峻霖才看清这个临时居所——原本是戏楼的妆间，现在被改造成一室一厅。

墙上还留着斑驳的镜框，镜面却已换成软木板，上面钉满了戏楼的建筑图纸、结构分析、还有……几张贺峻霖自己都不记得的片场照。

“你偷拍我？”

贺峻霖挑眉。

“观察修复对象的日常状态，是制定修复方案的必要步骤。”

严浩翔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把脚放上来。”

贺峻霖乖乖抬起脚，看着严浩翔熟练地拆开临时包扎，检查肿胀情况。

“比刚才好点了。”

“但明天会更肿，这是正常反应。”

他拿出一个瓷罐，打开，里面是深绿色的药膏。

“这又是什么自制的？”

“跌打损伤膏，我家传的方子。”

严浩翔用竹片挑起药膏：“我祖父是中医，父亲是木匠，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修人和修物，道理相通。”

冰凉的药膏敷在脚踝上，贺峻霖瑟缩了一下。

“疼？”

“凉。”

“忍一下，等会儿就热了。”

果然，几分钟后，敷药处开始发热，那种闷痛感渐渐被温热的疏通感取代。

贺峻霖靠在沙发里，看着严浩翔垂眸上药的侧脸。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得像在修复壁画上的一道裂痕。

“严浩翔。”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严浩翔的动作没停：“这是我的工作。”

“只是工作？”

“工作内容包括背我上楼，自制药膏，还有……在笔记本上纠结要不要保持专业距离？”

严浩翔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你看到笔记了。”

“你合上的时候，我刚好睁眼。”

贺峻霖笑了：“‘需保持专业距离’——那你怎么不划掉？”

严浩翔沉默地继续上药，然后用绷带重新包扎。

缠好最后一圈，他才开口：“因为那是正确的做法。”

“什么正确？”

“修复师和修复对象之间，应该保持清晰的界限。”

严浩翔收拾药箱，背对着贺峻霖：“情感介入会影响专业判断，这是行业守则第一条。”

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那你怎么不遵守？”

严浩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因为我发现……”

严浩翔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你不是文物。”

“……”

“文物没有情绪，没有反应，不会在我修复它的时候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是活人，而活人的修复……没有守则。”

贺峻霖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严浩翔却已经走向小厨房：“我去煮点安神茶，你喝了再睡。”

“我之前一直在喝安眠药，但我现在不喝了。”

“我把安眠药的方子扔了。”

严浩翔回头看他：“什么时候扔的？”

“从威亚上掉下来的时候。”

贺峻霖笑了笑：“在空中那几秒我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别人发现我血液里有三种安眠药成分，会不会以为我是自杀？”

严浩翔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茶叶罐。

贺峻霖继续说：“然后我就想，不行，我得活着，至少活到把戏楼修好，活到……让你看到我真的能睡着。”

厨房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严浩翔的脸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他说：“好。”

“好什么？”

“活到戏楼修好。”

严浩翔开始烧水：“我会让你看到的。”

那一晚，贺峻霖喝了严浩翔煮的安神茶——味道很怪，有草药苦，也有回甘。

他躺在临时搭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严浩翔翻阅图纸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脚踝还在发热，但疼痛已经变成一种安心的存在感。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数羊，没有回忆剧本，没有想明天的通告。

他只是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入睡意。

（15）你不是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