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寂静的惊雷
第六次潮汐退去后的清晨,阳光像往常一样,透过卧室那盆薄荷稀疏的新叶,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崔胜澈在厨房准备早餐时,偶尔传来的瓷碟轻碰声。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身体的感觉很微妙,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水底暗流般拖拽着四肢,但头脑却异常清明。上一次退潮是三十七天前。这个数字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于意识边缘,我并未刻意计算,但身体似乎自有它的日历。
小腹深处传来一丝极其隐约、几乎难以捕捉的异样感。不是疼痛,不是胀坠,更像是一种……内部空间的、极其轻微的重新调整。微乎其微,却无法忽视。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赤脚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青的阴影。我的目光滑过自己的腹部,平坦如常。没有证据,只有这清晨醒来时挥之不去的、奇异的身体感。
崔胜澈探头进来:“醒了?牛奶温好了。”他看见我对着镜子发呆,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头,看着镜中的我们。“没睡好?”
“有点累。”我含糊地说,靠在他身上,汲取他晨间的温暖。
他没有多问,只是收紧手臂,吻了吻我的耳廓。“那今天在家好好休息。”
早餐时,那股隐约的异样感并未消失,反而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着。我小口喝着温牛奶,看着对面崔胜澈专注地剥着水煮蛋。他今天有个重要的造型会议,头发还没做,柔软地耷拉着,显得比平时年轻几岁。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入脑海:要不要现在告诉他?
随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太荒谬了。仅仅因为一次迟到的经期和一点点难以言说的身体感觉?这无异于用一朵尚未形成的云,去预告一场未必会下的雨。除了徒增两人的期待与可能随之而来的失落,毫无益处。
“发什么呆?”崔胜澈把剥好的、光滑的鸡蛋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
“没什么。”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在想你今天的会议。”
他挑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晚上应该能早点回来。想吃什么?”
“随便,清淡点就好。”
他离开后,公寓被一种放大的寂静笼罩。那丝异样感在独处时变得更加清晰,几乎成了一种有质量的、存在于我腹腔中央的微小存在。我试图用朴女士项目里学的“观察法”去面对它——不评判,不联想,只是客观地感受。但它顽固地占据着感知的中心。
我走到书房,想用工作分散注意力。打开电脑,面对那份关于“日常仪式与身份建构”的文献,字句却像水面的油彩,无法拼合成有意义的图案。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放在书架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纸袋。里面是几个月前,崔胜澈转给我的、关于私立医疗机构的资料。当时我们说“先存着,不着急”。
现在,“不着急”三个字,像晨雾一样在心头缓缓散去。
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爬过桌面。终于,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出了那个纸袋。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个未拆封的、药店随处可见的早孕试纸盒。不知是崔胜澈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还是室长准备的资料里附带的。我完全不记得了。
拿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盒走进浴室,反锁上门。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心跳声在耳鼓里放大,砰砰,砰砰,沉重而快速。我按照说明操作,过程机械,手指却很稳。当那小小的白色试纸被平放在洗手台边缘,等待区开始显现模糊的色带时,我移开了视线,盯着瓷砖上一道细微的裂缝。
三分钟。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洗手台冰冷的白瓷面上,那小小的显示窗口里,两条清晰的、平行的红线,毫无悬念地凝固在那里。
一深一浅。但确凿无疑。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尖叫或泪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巨大的、嗡鸣的寂静,像无形的波浪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我看着那两条线,它们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具有决定性,又如此……简单。简单到荒谬。一个生命存在的可能性,一个将彻底改变一切的转折点,就被这小小的化学试剂,用两条线的形式,平静地宣告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镜子里映出我苍白而平静的脸,眼神却空茫得厉害,仿佛灵魂暂时离体,飘在空中俯视着这个握着命运纸片的女人。腹部那隐约的异样感,此刻仿佛获得了意义,变得实在起来。不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知觉才一点点回流。指尖开始发麻,膝盖有些发软。我扶着洗手台边缘,慢慢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浴缸壁。试纸还攥在手里,塑料外壳硌着掌心。
我要告诉崔胜澈。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但怎么告诉?什么时候告诉?他正在开会,讨论着新专辑的概念、巡演的编排、未来的形象。而这里,在这间安静的浴室里,他世界的另一极,已经无声地发生了核变。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或发信息。我需要时间,让这个消息先在我自己的世界里着陆,确认它的真实性,消化它最初级的冲击。我把试纸小心地放回纸盒,藏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整个下午,我都处于一种奇异的悬浮状态。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活跃,各种念头、画面、担忧、片段化的未来场景,不受控制地翻涌。我走到阳台,看着那两盆薄荷。它们依然青翠,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我们的“练习”,似乎突然接到了下一阶段,超纲的、没有预习的课题。
傍晚,崔胜澈如约早早回来。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进门就扯松了领带,呼出一口气。“概念基本定了,有点意思。”他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带着工作推进后的松弛。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下午那股悬浮感依旧在,但看到他的瞬间,心忽然定了下来。这个消息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它即将进入我们共同的空间,开始书写我们共同的未来。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异样的安静,走过来,仔细看我的脸,“还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有力。“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没问,只是跟着我走。我把他带到书房,然后,从那个抽屉深处,拿出了那个试纸盒。
他看着我手里的盒子,又看看我平静得近乎肃穆的脸,呼吸似乎滞了一下。聪明如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脸上的疲惫和松弛瞬间褪去,被一种全神贯注的紧张取代。
我没有说话,只是当着他的面,打开了盒子,取出了那张试纸,递到他眼前。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两条红线。时间再次凝固。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睛里,各种情绪像快速切换的镜头般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小心翼翼的确认,然后是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震动。那震动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向来稳如磐石的手,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接试纸,而是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捧住了我的脸。他的掌心滚烫,指尖冰凉。
“真的?”他问,声音嘶哑得厉害,只有一个气音。
我点了点头,喉咙也有些发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猛地将我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骨血。他的脸埋在我颈窝,呼吸急促而灼热。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绷紧,那是情绪巨大冲击下的生理反应。
我们就这样在书房昏黄的光线里紧紧相拥。没有欢呼,没有泪水(至少此刻没有),只有心脏隔着胸腔疯狂擂鼓般的共鸣,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声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才稍微松开一点,但依旧圈着我。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承载着舞台光芒和队长责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几乎有些脆弱的震动,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什么时候?”他低声问,声音依旧不稳。
“今天早上测的。”我说,“……还没去医院确认。”
“明天就去。”他立刻说,语气不容置疑,又带着一丝慌乱,“不,现在我就联系……”
“崔胜澈。”我打断他,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我,“冷静点。明天,我们一起去。现在,”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自己的心脏也跳得像要冲出胸腔,“现在,就我们两个。和这个消息,待一会儿。”
他看着我,眼里的慌乱慢慢沉淀,被一种更沉静、更厚重的情绪取代。他再次将我拥紧,这次力道温和了许多。
“好。”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哑而郑重,“就我们两个。”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一个寻常的夜晚降临。但在我们紧紧相拥的这片寂静里,一颗崭新的、微小的星辰已经悄然点亮。它带来的不是喧嚣的庆祝,而是一种足以重塑世界的、寂静的惊雷,以及惊雷过后,两个灵魂紧紧依偎、共同面对未知洪荒的,深沉的爱与决心。
未来的风暴、挑战、抉择都还隐在雾中。但此刻,在这间只属于我们的书房里,在尚未被外界知晓的秘密中,我们第一次,以父亲和母亲的身份,静静地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