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青少年音乐中心,与林紫乐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错位。
母亲带她来过这里——那时候她还小,只能牵着母亲的手,仰头看着高耸的罗马柱和旋转楼梯,觉得这里像座宫殿。她记得母亲在这里演出时的照片:穿着黑色长裙,站在聚光灯下,小提琴架在肩上,表情是她在家中从未见过的、带着神性的专注。
而现在,她站在同样的旋转楼梯下,肩上背着同样的琴盒,身边却不再是母亲。
而是五个同样紧张的同龄人。
“哇……”叶小柯的声音带着气音,“这里……好正式。”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走廊两侧挂着历年演出的巨幅海报。空气里有旧木头、绒布座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气味——那是所有音乐厅共有的气息。
高远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他把鼓棒袋的背带紧了紧:“我打赌这地板比我家的床还贵。”
林萱正对照手机上的通知单核对面试信息:“在三号排练厅,评委已经在里面了。我们按名单顺序是第五组,前面有四组在等。”
“看到其他组了吗?”叶云柔轻声问。
走廊尽头的等候区,已经坐了几拨人。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弦乐四重奏,有背着电吉他的摇滚乐队,还有一支民乐组合,古筝和笛子的琴盒放在脚边。所有人都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竞争带来的微妙的敌意与紧张。
林桉意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没事。”林紫乐握住妹妹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我们准备好了。”
她们在角落找了位置坐下。林紫乐打开琴盒,最后一次检查琴弦、松香、谱子。叶云柔用调音器校准吉他,叶小柯戴着耳机默背歌词,高远在膝盖上练习鼓点指法,林萱则反复核对设备清单。
林桉意把铃鼓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光迹乐队,请准备。”工作人员探出头来。
五人站起身。林紫乐深吸一口气,看向队友们。叶云柔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叶小柯深吸几口气后给了个“OK”的手势,高远咧嘴一笑但额头有汗,林萱推了推眼镜,林桉意……林桉意咬着嘴唇,但站直了身体。
三号排练厅的门打开,她们走进去。
厅比想象中大,空荡荡的观众席只有前三排坐着人——五位评委,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表情严肃。舞台是专业的音乐厅规格,木质地板,吸音墙面,头顶是复杂的灯光架。
“请上台,十分钟准备时间。”工作人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回响。
她们走上舞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接设备,摆谱架,调整位置——所有动作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林紫乐架好琴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看向台下。评委们正在翻阅资料,偶尔低声交谈。正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女评委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刘老师,那个打电话的人。她对林紫乐轻轻点了点头。
十分钟飞快过去。
“请开始。”刘老师说。
舞台上,六个人交换了眼神。
林紫乐闭上眼睛,数着呼吸:一、二、三——
音乐响起。
不是从某个乐器开始,而是从六个人同时进入的、一个高度统一的起拍。《秋光》的第一个音符从小提琴上流淌出来时,吉他的和声如影随形,键盘铺出朦胧的底色,架子鼓以最轻的底鼓和踩镲托住节奏,铃鼓的细碎声响像秋日阳光中的尘埃。
林紫乐在演奏,但一部分的自己抽离出来,听着整个声音。她知道叶小柯在第二小节抢了极其微小的半拍,知道高远在过渡段的一个踩镲敲得稍重,知道自己某个揉弦因为紧张而颤抖——但所有这些瑕疵,都融入了整体音乐的流动中,成为某种真实的、活生生的质感。
到了《茉莉花》的融合段落,音乐突然明亮起来。叶云柔的吉他扫弦带着东方韵味,高远的鼓点加入了一点爵士的摇摆,林桉意的铃鼓摇奏像风铃轻响。六个声部交织缠绕,却又清晰可辨。
林紫乐睁开眼睛。她看见台下评委们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从审视变为聆听,从聆听变为沉浸。那位一直低头记录的男评委停下了笔,身体微微前倾。
最后一个和弦缓缓消散,余音在厅里回荡。
寂静。
长久的寂静,长得让人心慌。
然后刘老师第一个鼓掌。其他评委跟上,掌声不热烈,但足够真诚。
“很特别的作品。”刚才那位男评委开口,声音浑厚,“改编自传统民歌,却融合了现代编曲手法。谁是编曲者?”
叶云柔上前一步:“是我主要负责编曲,但整个乐队都有贡献。”
“看得出来。”另一位女评委推了推眼镜,“每个声部都有自己的思考,不是简单的伴奏。尤其是打击乐声部——架子鼓和铃鼓的配合很有想法。谁是铃鼓?”
林桉意吓了一跳,小声说:“是我……”
“节奏感很好。”女评委微笑,“虽然技巧上还可以再打磨,但对音乐的理解很自然。你是自己摸索的?”
“我……我姐姐教了我一些基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紫乐。
“你是第一小提琴。”刘老师开口,声音温和,“琴声里有故事。我认识你这把琴——是你母亲的吧?”
林紫乐的心脏猛地一跳:“是。”
“林婉如老师……她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刘老师的眼神变得悠远,“听到你的演奏,我就知道是她女儿。那种揉弦的方式,那种乐句的处理……但又不完全是她。你加入了自己的东西。”
林紫乐的手指收紧。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指出她与母亲的关联与区别。
“整体来说,”一位一直没说话的中年评委总结,“技术层面还需要更多练习,但音乐性很强。最可贵的是,我能听出你们是一个真正的‘乐队’,而不是几个乐手的简单叠加。这种默契,往往是很多专业团体都缺乏的。”
高远突然开口:“评委老师,如果我们入选,有机会在真正的音乐厅演出吗?”
这个问题让评委们相视而笑。
“如果能通过最终评审,当然。”刘老师说,“但前提是,你们要能应付更严格的舞台要求。你们刚才的表演,在小排练厅里效果不错,但如果放在一千人的音乐厅里,需要完全不同的音量控制和表现力。”
她站起来,走上舞台。高跟鞋敲击木质地板的声音清晰有力。
“特别是你,”她对叶小柯说,“作为主唱,你的声音在台上有些拘谨。在大型场地,你需要用整个身体来歌唱,而不只是喉咙。”
然后她转向林紫乐:“还有你。小提琴是主奏乐器,但在合奏中,你需要学会‘让’。不是退让,而是寻找自己的位置——什么时候该引领,什么时候该融入。”
她一个一个点评过去,每句话都精准地指出问题,却又带着鼓励的语气。最后,她停在林桉意面前。
“至于你……是第一次上舞台吧?”
林桉意点头,脸红了。
“紧张很正常。但记住,你手里的不是简单的打击乐器,它是整个音乐的‘心跳’。你要相信自己的节奏,其他人会跟着你。”
刘老师退后几步,看着她们六个人:“给你们一个建议:在下周正式评审前,找一个尽可能大的空间排练一次。适应声场的改变。另外——”她顿了顿,“试着闭上眼睛演奏一次。真正的默契,不需要用眼睛确认。”
“谢谢老师。”六个人齐声说。
离开排练厅时,林紫乐的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高度紧张后的虚脱。
走廊里,其他等待的队伍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们默默收拾东西,直到走出音乐中心的大门,来到秋日的阳光下,才有人开口说话。
“我们……通过了吗?”叶小柯小心翼翼地问。
“她说‘下周正式评审前’。”林萱分析道,“这意味着我们至少进入了下一轮。”
“但她说我们还需要很多改进。”高远抓了抓头发,“一千人的音乐厅……说实话,我都没见过那么大的场子。”
“我见过。”林紫乐轻声说,“母亲在那里演出过。”
所有人都看向她。
“如果入选,我们会在那里演出。”她的声音逐渐坚定,“所以,我们要做到。”
叶云柔第一个响应:“那就做到。”
回程的地铁上,六个人挤在一起。林紫乐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高俊杰发来消息:
「面试怎么样?我在音乐中心附近的咖啡厅,如果结束了来找我?」
她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来了,像往常一样,在最近的地方等待。这份心意无可挑剔,但现在她只想和队友们待在一起,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刚结束,有点累,想先回去。」她回复。
「好,那好好休息。晚上给你电话?」
「好。」
她关掉手机,靠在地铁冰冷的玻璃上。身边,叶小柯正兴奋地复述评委的每句话,高远和林萱讨论着如何改进编曲,叶云柔安静地看着窗外,林桉意则抱着铃鼓,眼神还停留在刚才舞台的震撼里。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刘老师的短信:
「紫乐,刚才不方便多说。你母亲的琴,保养得很好。她一定会为今天的你骄傲。」
短短两行字,让林紫乐的视线瞬间模糊。
她深呼吸,忍住眼泪。
地铁到站,六个人一起下车。在出站口分别时,叶小柯忽然说:“下周末的演出……我们还去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地下演出与音乐中心的评审,时间几乎重叠。
“去。”林紫乐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是我们第一次答应观众的演出。”她的声音平静,“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承诺了就要兑现。”
“可如果状态受影响……”林萱担忧。
“那就调整状态。”高远把鼓棒袋甩到肩上,“正好,地下演出可以当热身。面对真正的观众,比面对评委更考验人。”
叶云柔点头:“我同意。”
于是就这么定了。兵分两路:叶小柯和林萱去确认地下演出场地的最后细节,高远去租借更大的排练空间,叶云柔和林桉意负责调整乐谱,林紫乐……
“我需要一个人练会儿琴。”她说。
与队友们道别后,林紫乐没有直接回家。她背着琴,走进了中央公园。
秋日的公园,银杏叶正黄得灿烂。她找到一片安静的草地,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打开琴盒。
没有谱架,没有目标,只是想拉琴。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她想起刘老师的话:你加入了自己的东西。
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她拉了一小段《秋光》,又拉了一小段母亲改编的《茉莉花》。琴声在空旷的公园里飘散,偶尔有路过的人驻足,又悄悄离开。
然后她开始即兴。没有旋律,没有结构,只是让手指在琴弦上游走,让琴弓随心所欲地滑动。奇怪的音程,不和谐的和弦,破碎的乐句——这些从来不会出现在正式演奏中的东西,此刻却无比真实。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音乐厅的舞台上,聚光灯炽热,一千双眼睛注视着她。但她不再是一个人,身边有吉他、键盘、架子鼓、铃鼓,还有一个姐姐、一个队友、一个朋友组成的和声。
琴声渐渐变得平稳,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天色渐暗时,她收起琴。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高俊杰的,队友们的,还有父亲发来的例行问候。
她先给父亲回复:「一切安好,下周可能有个演出,详情晚点说。」
然后她点开乐队群聊。里面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高远找到了一个旧仓库改造的排练室,空间很大,租金便宜;叶小柯发来了地下演出场地的照片,是个小型Livehouse;林萱整理出了评委的所有建议,做成了待办清单;叶云柔上传了修订版的乐谱;林桉意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林紫乐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在输入框打字:「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加练两小时。有问题吗?」
回复立刻涌来:
叶小柯:「拼了!」
高远:「早该这样了!」
林萱:「已重新规划时间表。」
叶云柔:「收到。」
林桉意:「好……我会更努力!」
最后一条是私信,来自叶云柔:「今天你表现得很好。你母亲一定为你骄傲。」
林紫乐盯着这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向暮色四合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微弱但坚定。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音乐不是为了让别人听见,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想成为的人。
也许,她终于开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琴盒上肩,她走向公园出口,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试镜结束了。
但真正的演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