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回到贝勒府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手里那本《全国私盐流通图解》已经被翻得页角卷起,封皮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刚进门就听见门外马蹄声停住,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胤禛来了。
“你这府里连个守门的都没有?”胤禛站在门口,袖子都没抖一下,“我敲了三下门,没人应。”
“我以为是你自己会推门。”胤禩把册子往桌上一扔,“你还真讲究礼数?”
“我不是来走亲戚的。”胤禛走进来,直接坐到案前,“我是来告诉你,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什么?”
“你昨天说的那些路线。”胤禛看着他,“扬州、太湖、运河十二闸口,我都安排人去了。不用你开口求我,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胤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四哥,这才叫说到做到。”
“少拍马屁。”胤禛从怀里掏出一份纸条,“这是今天早上刚送回来的消息。有三条线,从来没在户部登记过,但每月都有大批量盐货通过。运的是官盐的壳,走的是私盐的路。”
胤禩接过纸条一看,眼睛慢慢睁大。
“这不是普通走私。”他低声说,“这像是早就铺好的路,连码头工人都用的是同一批人。换班时间、交接暗号、甚至收钱的方式都一样。”
“所以不是散兵游勇。”胤禛点头,“是有人在背后统一调度。”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胤禩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木板,上面钉着一张大纸,已经画了不少红点和连线。他拿起炭笔,在纸上添了三个新标记。
“这是系统给我的《盐政秘要》里的数据。”他一边画一边说,“加上你的人带回来的情报,现在整个网络能串起来了。”
红线越拉越多,最后像一张网罩住了大半个地图。
“你看这里。”胤禛指着江南一处水道,“这条线绕开所有巡检关卡,但它必须经过一个私人码头。那个码头的主人,三年前捐了个虚职,之后就没露过面。”
“但他家每个月都收到一笔银子。”胤禩接话,“来自六个不同地方的商号,名字都不一样,但账房是同一个人。”
“假名套账。”胤禛冷笑,“玩得挺熟。”
“不止。”胤禩又翻出一本旧档,“我昨晚顺手查了下历年盐引发放记录。发现每年春天都会多出一批‘损耗’,说是运输途中被雨淋了,没法卖。可这些‘损耗’的数量,刚好够供应这几条暗线三个月的量。”
“意思是?”胤禛问。
“意思是根本没坏。”胤禩抬头,“是有人打着损耗的名义,把官盐合法地搬出去,再当成私盐卖。”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胤禛问。
“先断货。”胤禩用炭笔圈住几个关键节点,“只要把这些中转点堵死,他们的货就流不动。货一断,底下人就会乱。乱了就有破绽。”
“那你得快。”胤禛站起身,“这种事,晚一天就多一分变数。他们要是察觉风吹草动,立刻就能换路。”
“所以我已经在准备了。”胤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巡查人选,都是以前办过案子的老人,背景干净,嘴巴严。”
胤禛扫了一眼名单,点点头:“可以。但我建议再加两个人。”
“谁?”
“我的人。”胤禛说,“一个是陈海,就是上次破庙抓贼那个。另一个是李德全,他在漕运当过差,认得大部分船夫的面孔。”
“你这是要把你的班底都塞进来?”胤禩笑。
“我不放心别人。”胤禛淡淡地说,“这事一旦动手,就不会停下。我不想你半路出事。”
胤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在名单上添了两个名字。
“对了。”胤禛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山东有个大人每月收三千两?”
“嗯。”胤禩合上册子,“但现在不能动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最大的。”胤禩摇头,“他只是中间一层。真正的主事人还没露头。我们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上面的人缩回去,以后更难抓。”
胤禛沉默片刻,忽然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一条最粗的红线上。
“这条线。”他说,“从扬州一直通到山西,中途换了五次船,每次都在半夜。而且护航的不是普通打手,是有刀有弓的队伍。”
“你也发现了?”胤禩走过去,“我一开始以为是防劫匪,后来才发现不对劲。这些船从来不走浅水区,哪怕绕远也要挑深河道。这不是怕翻船,是怕被人靠得太近看清楚。”
“他们在藏东西。”胤禛声音低下来,“不只是盐。”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胤禩拿起茶壶倒水,手有点稳不住。
“你说……会不会有人拿盐税养兵?”他问。
胤禛没回答,只是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如果是真的。”他终于开口,“那就不是贪钱的事了。”
“是谋反。”
两个字落下来,屋里一下子冷了几分。
“可谁敢?”胤禩皱眉,“现在风头这么紧,还敢在这种时候囤武备?”
“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藏。”胤禛冷笑,“大家都盯着明面上的动静,谁会去查一船盐后面有没有藏着铁甲?”
胤禩猛地抬头:“你是说……军需?”
“我不知道。”胤禛盯着那条红线,“但我见过边军的装备清单。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内陆水道上。”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外面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你这份图。”胤禛忽然说,“不能再留在府里。”
“我知道。”胤禩把图纸卷起来,用油布包好,“我准备带进宫,找个稳妥的地方存着。”
“别进宫。”胤禛摇头,“你现在一进宫,就有人知道你在查什么。找个外宅,或者借个寺庙藏起来。等要用的时候再去取。”
“那你呢?”
“我去见几个人。”胤禛转身往门口走,“都是以前查亏空时认识的户部老吏。他们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就看愿不愿意说了。”
“小心点。”胤禩提醒,“这些人里说不定也有拿钱闭嘴的。”
“我知道。”胤禛拉开门,回头看他一眼,“你也是。别一个人待太久,容易被人盯上。”
“你要不要留个人在这儿?”胤禩开玩笑,“给我站岗?”
“我不留人。”胤禛说,“但我每天会派人来一趟。要是哪天没人来,你就该知道出事了。”
说完他就走了。
胤禩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
他转身重新打开地图,盯着那条最粗的红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末端写下一个字:
“查”。
笔尖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他正要收笔,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的摩擦音,像是布料蹭过墙根。
胤禩慢慢放下笔,没动。
那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
他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把小刀。
窗外的影子动了一下,贴着窗纸滑过去。
胤禩屏住呼吸,盯着窗户。
下一秒,一片树叶被风吹起,啪地拍在窗上。